安若梦的期中过得理应顺顺利利。
如果她没有遇到王轩阳的话。
说到底怪不得别人,她休学养伤半年,自学总归会落下进度,上次月考排名也仅仅是保住组长位置而已,期中考是没资格和王轩阳、云斯璐他们同在第一考场的。
一二考场一墙之隔,若有意避开,倒可以所谓咫尺天涯隔,不复相见的。
但她确实没想这么多。休学前,她成绩也和云斯璐一类顶尖选手差上一点,考完就溜去第一考场找云斯璐玩基本上已经形成了基因记忆,是不加思考的举措而已。
好巧不巧就和王轩阳迎面撞上。
她急于找璐姐,加上其实不知道怎么面对王轩阳,便下意识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打个招呼后准备开溜。感到校服袖子突然穿来一股阻力,她顺从地停下脚步疑惑回头,却发现校服妥帖地穿在身上,王轩阳也一言不发、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他一双凤眼此时像是敛了锋芒,瞳仁仍然如黑水晶般透亮,端的是一副无辜的模样。可她在被蛊惑的迷蒙间,捕捉到了晶亮之中涌现了漆黑的漩涡,最初只是中心一点,逐渐向外扩散,是吞噬世间万物的暗,是她看不透的深沉。
只是转瞬,又一切如常。她回神时已不自觉盯了他一阵,此时少年歪头,颇有几分困惑的样子,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闻什么闻啊,她想不到和他说什么。
可碍于情面,被迫留在原地周旋,只能一边心中哀叹着看璐姐路过她身边后没有丝毫停顿地走出教室,一边僵硬地找话题尬聊:“内个……抱歉啊刚才撞到你。……啊,上一科答得怎么样?我感觉题还挺难的哈哈哈。”
王轩阳浅浅一笑,眼中墨色尽散,放松的神情中重新找回了几分少年的风华。他像是丝毫不觉女孩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尴尬,颇认真地回她:“小事小事,我哪是那么小气的人?语文确实蛮难,发挥也就一般般吧,不过我看作文题目倒挺有意思。”
作文题目……?安若梦立刻搜寻记忆,终于从一团迷雾中翻找出了印象。是中规中矩的记叙文题目,要写一个给你带来改变、或者是你感受到成长的人及相关事件来着。
她并不觉得有意思。受伤后,她的记忆总是模糊,前两年校园生活相关的事情,就算想起来也是淡漠。像整个人的情绪被剥离,冷眼旁观着一帧帧稀松平常的画面。无波无澜,何谈改变,何谈成长。
她相信着,每个人变成如今的样子,肯定或多或少经历过世界的雕刻。苦涩的、疼痛的、艰难的,最终坚强着、执着的、绽放了。走到15岁的年纪,都是这么过来的。因此题目不难,有感同身受,有真实经历,同学们一定有的放矢,有话可说。
可她与这道题之间,像是被屏障阻隔。她无法触碰它,更无法感受它。只能借着常理写一些风花雪月的词藻,胡乱地混过去,转瞬就把它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因为她记不得自己的成长。回忆两年多的生活,四字概括——顺理成章。学习,玩闹,写作,喜欢一个男孩却没结果,热爱一份职务但放弃了。都是稀松平常的,像是命中注定,行至此处,缘分断了就是断了。她会不加留恋地走上新的一条路,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
连带着缘分断掉的原因,都早已忘记了。
哭过笑过,又是无悲无喜的。都说成长很痛,影响深远的事一定印象深刻——
她的记忆里是没有这种事情的。
纵然心中毫无波澜,她面上仍然笑着附和他:“确实确实,期待王作家的大作咯!”
“承让承让,在你面前,我怎敢自称作家。”王轩阳点到即止地自谦,恰考前预备铃响起,安若梦匆匆和他告别后便跑离了教室,结束这场灾难性的尬聊。
王轩阳的目光追随着女孩离开的背影,眸中光亮暗淡,瞳色深沉。他抿唇,细细分析她刚刚的戒备与反常,他自诩读书万卷深谙人心,却如何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云斯璐回到教室时,安若梦已经离开,原地只剩王轩阳一个人。她将他的困惑和一点点似是愤懑的不甘一览无余,轻嘲一笑,感受到王轩阳看过来的目光,索性对视回去,毫不怯场地迎面上前,声音很轻:“劝你最好不要再打扰她,不觉得现在很好么?如果安安想起来了之前那些糟心事,你猜,她还会不会与你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