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打响时，恰好讲到作文解题。答题卡已翻到背面，映入眼帘的是规整的作文格中密密麻麻的字迹。似曾相识的画面一闪而过，安若梦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脑海中的身影与现实重叠，王轩阳坐在第一排，身旁围着一二竞相传阅他的作文的同学。

就是现在了。她想。年前出了那档子意外，赶上学优班停课，期末复习任务又重，两人或许都没找到合适的由头率先开口，缓和骤降至冰点的关系——至少她确实是忙碌掺杂着混乱，有心也无力。可时间有限，一直这样相逢不识般浑浑噩噩地混过去，未免太过蹉跎。好歹是喜欢过一场的人，起码是还能做朋友的人，如此仓促结局，配不上一路颠沛流离。

她会主动争取和他相处的机会与时间，有一点算一点，像拼劲全身的热点燃一瞬璀璨的花火，而后任由黑夜归于静默。至少，曾绽放过，曾绚烂过。

这样想着，脚下便坚定地行动了。她目标明确地从前方绕到正对着他的位置，本想轻敲下桌面引起主人的注意，落到实处时力度倒无端被削了大半，似轻抚般。她原本言出必行的决心也微微动摇着，吞咽了下掩饰自己的忐忑，佯装正常聊天的语气，问道:“王轩阳，可以给我看一下你的作文吗？”

少年闻言回头，唇角扬起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弧度，是一抹礼貌掺着散漫的笑，更显意气风发，爽朗回道:“好啊。”随后单手递过了卷子，稀松平常地像是初一刚熟起来那会，对每个来借他作文一观的同学一视同仁。安若梦无端有些恍惚，接过卷子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读，却如何都压不住心底涌起的那股怅然。

为了“任务”，她在归还作文前还是强迫自己玩笑着夸张地点评了两句:“哇塞，有想法，有深度，这个角度都能想到!”王轩阳附和着回话，二人自然地重复着“小太阳”与“葵花”的对答，像是穿越时空找到了“小太阳剧场”的锚点，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待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周遭稀疏的过客也渐渐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王轩阳藏在桌膛里紧纂的左手才缓缓松开。这其实是休学结束以来安若梦第一次主动找他……所以，最终还是让她主导这段关系吧，对，就这样，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奉上，任她处置，不做他想，能保持什么关系就保持什么关系……可如果历史重演呢？他是否可以放纵彼此一场，还是再次被迫做出理性下的最优选择呢？

他不愿再想下去。走一步算一步吧，目前尚可放任自流，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万一……万一上天垂怜，平安无事，两全其美……

死灰复燃听起来不是什么浪漫的字眼，但其承载的希望难以言表。见过光明又把自己逼入深渊的少年，对眼前重现的一点微光缴械投降。山重水复疑无路，不知会不会迎来柳暗花明又一村。

成绩及排名公布后的次日，学优班正式恢复运营。安若梦跟着云斯璐、阮易初一边闲聊猜测着它的新变化一边走到教室，发觉之前还算井井有条的屋内喧嚣了许多，三人下意识收回了迈出的脚步，在门口站定，听了几耳朵后搞清了事情缘由——今后学优班不再固定座位，全凭个人意愿选择。

虽说出于好奇，她们来得不算晚，但总归也不算太早，此时中间的位置已经被占了七七八八，索性走到旁边列找些挨着的座位。学优班“改版”后呈“二四二”分布，八列八排分三部分，两边靠墙及每部分间留有过道，其余桌子并排拼在一起。云斯璐和阮易初在进门时走在前面，找了第四排的位置坐下，碍于只有两座，安若梦便将东西放在了第三排靠中间列的位置，坐云斯璐前面，边摆放学习用品，边扭头和她们说话，边在心里默默猜想不久后的同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同学陆陆续续走进，她身边位置还空着，那个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身影也没出现。安若梦看了眼表，六点零七分，离开课还有三分钟，预备铃还有一分钟。她抬头，铃声响起，少年的身影恰出现在门口。他一个人，拎着文件袋，在轻灵的音符间与她视线相对。

铃声转了调子，心跳漏了节拍。好像有些压抑已久的东西冲破禁锢喷涌而出，冲动重新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来不及深思熟虑场合与后果，话已脱口而出。她在一片嘈杂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王轩阳，来这里坐啊？”

少年似愣了下，转瞬自然地轻笑着应下来，顺着墙径直来到三排最外侧坐下，像是不掺杂念的举动。

安若梦感受到身边空置良久的位置倏然被占据，他携来的热气似萦绕在周身，熏红了脸颊也搅乱了思绪。不近不远的距离，是恰到好处的暖流，融化寂寂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