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嘴八舌的议论不知何时淡去,安若梦回过神来时,下午第一节课的老师已经讲了半黑板的习题。明明该抓紧时间跟上进度的,可此刻,她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翻出卷子一道一道茫然地找着题目,面前无一字入眼,终于和黑板的内容对上号时,似已走过一年多的悲欢。
潜意识的逃避很有一叶障目的效果。自年初起四个多月的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意识到,当年的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不是她不计较大家就都能忘掉,不是粉饰太平就能重新开始,不是分别在即就能肆无忌惮。
她和他之间隔着太多太多现在看来莫名其妙的,剪不断,理还乱,心也拎不清主次,在各种进退两难的念头间自欺欺人。
贪欢和任性总有个期限,或许,她肆意妄为的日子,就止于今天。她不期待那个对联的答案了,不敢期待了。安若梦自嘲地想,自己真是个懦弱单纯人善可欺的小白兔,遇事只想着避让,不敢冲锋。
可是……毕竟她真的想不起来当年的真相,或许比起公平竞争,她更畏惧的是成为别人感情中的第三者,无论是卑微痴缠还是兀自干涉,都是她最讨厌的模样。
她不能活成自己讨厌的模样,这是底线。
但抛开这些真假莫辨的可能性,她同样不愿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对王轩阳冷言相待,伤害到自己的朋友。如今,只能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地在不经意间……划清界限。
当晚学优班,众人是如往常一般的座位。其时上的是数学课,虽说安若梦达不到如阮易初等高智商人群的高分,但有兴趣和一股不服输的心气撑着,学得还算可以——至少和王轩阳比起来绰绰有余。相对来说他语文英语历史一类的文科强些,其它也算稳定,唯有数学是重灾区,时不时出点小差错,合在一起的叠加效果不容忽视。
安若梦率先做完老师留下的题目,向旁边一瞥,便见王轩阳写到一半似被卡住般停了下来。她觉得奇怪,不由细细看了两眼,发现王轩阳他……第一小问算错了结果。她在心里“嘶”了一声,余光见那人完全没有察觉到有哪不对的意思,本着人道主义原则,轻轻捅了下他,压低音量小声提醒:“诶,你第一问算错了。”
王轩阳这才恍然大悟般重做第一题,好容易改好了答案,却被自己这一来二去多个数值的调整绕了进去。数学题的步骤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安若梦也能理解,只是眼看预留的时间快结束、老师已走上讲台准备询问同学们的作答情况——按学优班的进度,这种难度的题往往大家都没什么问题,老师问过一嘴便会跳过去继续讲其它内容。她实在看不过去王轩阳因为这道题耽误时间、越落越多,索性把自己的解题步骤往他那边推了推,一步步尽可能简洁地帮他理清思路,二人一番传授,万幸在老师开始下一个知识点之前完成了解答。
安若梦松了一口气,不禁有几分飘飘然,没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了一句:“怎么样?还得是我吧。”刚刚得救的王轩阳很上道,含笑回应:“嗯嗯,还得是你厉害,真是会算数!”
气氛太好,轻松默契,一时间竟令她无端想起同学们的话,想起一年前艳羡的关系网,私心和原则较量,最终原则为私心让步,私心对原则投降。
她心里有了答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歪头对他说:“厉害啊,厉害的话,叫师傅!”
意外的是,对各种强加的关系通通照单全收的王轩阳第一次不从,两人用玩笑裹着本意,以“不行不行,我只认门捷列夫为师”“他是你化学的师傅,我是你数学的师傅”之类的小学生斗嘴般的话术斡旋许久,最终,在安若梦感觉自己快要江郎才尽、再接不住他的梗的时候,王轩阳主动败下阵来,先是一顿,而后扯了扯嘴角换上那副礼貌中透着几分散漫的笑,眸中光亮一闪而过,他启唇,唤了声:“师傅”。
安若梦得偿所愿,却不似想象中开心。她没有立刻回话,在有限的时间里静静地凝视着他,忽然意识到,初一初二琐碎的回忆片段里,王轩阳的笑与今年这些次都是不同的。那时候,他每个笑容都有别样的风采,鲜活而灵动,他眼里含笑,眸中有光,是真真切切的少年意气、璀璨耀眼。短短一年,少年还是那个少年,对她和对别人相同的千篇一律的笑容礼貌掺着漫不经心,同样意气风发。可是不一样,现在的他连笑都好像被格式化,眼中的光亮总是留不下,没来得及捕捉就散去了。
又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当年可能他对那个明艳的女孩有几分兴趣,如今看自己,与旁人无甚分别。
模糊的时间是过去与现实间无法跨越的天堑,她不知缘由不知细节,只比曾经多了点敏锐,可以辨出结果,尽管,残存的感情还在叫嚣着酸涩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