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道:“师兄。”
膝弯稍微用了点力,挣了挣。
宋显明白她的意思,停下脚步,将手一松,她便从他背后跳了下来。
叶岑道:“师兄,我们再去一趟城主府。”
宋显看着绕到他跟前的叶岑。
双眼晶亮亮的,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可分明不久前,一碰她的肩膀还会哀哀戚戚地哭。
宋显道:“你伤口不疼了?”
叶岑:“……”
她顿时有些心虚。
她清醒过来后,就知道她以为的那颗糖原来是颗丹药,丹药见效很快,实际上她早就不疼了,只是她先前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就放肆地赖在宋显的肩膀上。
叶岑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谈正事:“也不是去城主府,城主府的西面有个宅子,叫做沈宅,我想去那里找个人。”
先前在茵茵的记忆里,她瞧着沈小姐,总是觉得十分眼熟。
后来瞧见她坠桥之后气息奄奄的样子,和她额头上的疤,才终于想起来,这个沈小姐,她原也是见过的——
那个穿水蓝衣裙的翻墙小姑娘,还会吃人的那个,不正是沈殷吗?
去的路上,叶岑把她如何被茵茵掳走,又在茵茵的记忆中瞧见了什么,通通说给宋显听。
宋显听得认真,听完以后问:“你是被强行挟进她的记忆里,后来又是如何脱困?”
叶岑一愣:“难道不是你……”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沈宅,叶岑一眼望见沈宅紧闭的大门,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那大门上的朱漆都剥落了,衔着圆环的金铺也生了锈,盖上一层红棕色,显然荒废多时。
叶岑道:“文灯搜集了那么多年人魂,都让茵茵拿去复活沈小姐。她将我抓去时,嘴里念着什么‘还差最后一个’,可是我在被抓走之前就见过沈殷,她分明已经活了。”
她很不解:“茵茵才吸了我一半的血,还没来得及食魂。两个虚弥境,大的给杜诏用,小的才是文灯自己拿来食魂的。你、我、荀毓,我们都从里头出来了,没有人死,也就没有人魂给她用,沈小姐既然‘还差最后一个’,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宋显想了想,忽而摇摇头:“也不一定。”
宋显道:“也是有人死在了虚弥幻境里的。”
叶岑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你是说……文灯?”
如果说,文灯并不是被杜诏杀死的,或者即便他就是被杜诏杀死的,反正虚弥境都是他做的,他都能将茵茵做成傀儡,自然也能想法子留住自己的魂,去填那最后一个的缺。
宋显严谨地补充道:“但也只是一种猜测。”
只是一种猜测,但叶岑想到文灯都能为了“留住”茵茵的一条命,将她肢解,再不断地试验做成傀儡,顿时觉得没什么事是这个疯子做不出来的。
但是又一想,虚弥境骤然出了事,茵茵就来盯上她,这些日子恐怕一直守在她身边伺机而动,大约根本没回沈宅看过,并不知道沈小姐已经复活了,当然也就不知道,文灯竟为她做到了这一步。
一时之间,叶岑的心情有一些复杂。
宋显道:“所以你一定要来沈宅,是为了做什么?”
叶岑眨了眨眼,又是一呆。
她将茵茵记忆里的所见告诉给宋显听,但其实只能讲一个囫囵的经过,很多东西,亲眼看见和只用耳朵听着是不一样的。
宋显不知道很多细节,所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沈宅。但他即便不知道缘由,还是问也不问就跟着来了。
叶岑看了一眼宋显。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再看一眼。
宋显没注意到她的眼神,犹自打量沈宅的大门,很认真的样子。
于是叶岑也认真起来,说正事:“那天沈小姐生病,茵茵潜去沈府看她,远远瞧见一个男的从她房里出来。当时隔得远,茵茵没见过那个男的,只瞧见个廊下的背影,认不得人。可我认识那个背影。”
认背影是叶岑上一世在深宫里锻炼出来的本事,她顿了顿,道:“那是范飞白。”
叶岑道:“城主府和沈宅的大门看似向两头开,实际上,两个宅子之间,也就隔了一堵墙。我们先前不是觉得范飞白有问题吗?我觉得,可以试着从沈小姐这里开始查。”
但她又想起宋显说的这事由归一门来管,又迟疑了一下:“我们……查吗?”
宋显瞥她一眼,瞧见她眼中的跃跃欲试:“都到这了。”
潜台词就是可以查。
叶岑顿时高兴起来,整个人也有些放松,一抬头宋显已经从门前走到墙边,准备翻墙进去。
叶岑赶忙叫住他。
她走上前,在手心里飞快画了些什么,然后抬眼看着宋显:“手伸出来。”
宋显依言将手伸出来,不解:“做什么?”
叶岑便捏住了他的手,两掌相对,还用力按了按,接着有温热的触感传来。
“匿气阵。”她解释,“她警惕得很,又很敏感,可能用了匿气阵在她跟前还是没什么用,但总还是小心一些好。”
宋显低下头去,看自己被叶岑捏住的手。
匿气阵先是被叶岑画在了自己的手心,然后再往他手心里印。
但是她的手小,力气可能也不太够,就用两只手包着宋显的手,往他掌心里压。
两掌贴合,温热的触感传来,很快就让宋显手心里出了汗。
然后压在上头的手掌移开,手却没有撤回去,而是捏住他的手指,正在仔仔细细地检查匿气阵是不是印好了。
宋显的手指不自觉地曲了曲,但看眼前人专注检查的样子,他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师妹兴许压根没意识到这是个多亲密的举动。
但这是不妥的。
她总不能给谁画阵法的时候都跟人手心贴手心吧。
宋显咽了口口水,道:“往后不要这样给别人印阵法。”
叶岑已经将宋显手心里的匿气阵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全印上去了,没什么问题。
然后她“哦”了一声,摸摸自己的鼻子,解释:“直接在你手上画,我怕你手心痒。”
宋显赶忙偏过头去,又想,现在这样也挺痒的。
两个人准备妥当,就一起进了沈宅。
宅子里转一圈,正要跨过后院前的月亮门,突然叫人抓住领子往后一提,接着一只手捂上她的嘴。
宋显不让她说话,掰着她的肩膀让她小小侧过一个身子,示意她自己看。
叶岑一瞧,后院里一口枯井,井边一个蓝色衣裙的小姑娘,正趴在井口上哀哀戚戚地哭。
一边哭,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叶岑支起耳朵认真分辨了片刻,发现她说的是:“又吓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