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
叶岑重重点头。
沈殷迟疑了一下,轻而缓地说:“我许久没吃零嘴了,我……我想尝一尝,酸乌梅的味道。”
片刻之后,叶岑与宋显一起走在长街上。
这时已经到了后半夜,道路两旁是闭了门的各色店铺,头顶是满天星,整条长街寂寂一片。
除了宋显的说话声。
宋显说:“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宋显打量一下天色:“这个时间点,你走得再快,城里也不会有卖酸乌梅的店开着。”
又是宋显:“你在生气?白涟漪,做人要讲点道理,你方才不打一声招呼就那样捏住我的嘴,我也没有生气。”
叶岑:“……”
她停下脚步,责怪地看着宋显:“你怎么能同沈殷说那样的话呢?”
宋显:“我说什么了?”
“你说……”叶岑气得一梗,“总之你那样说,她会很伤心的。”
“那怎么了?”宋显一脸莫名其妙,“我说话只管自己开心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管别人开心不开心?”
叶岑:“……算了。”
她愁眉苦脸地揪自己头发:“我还是想一想,这种时候,我们该上哪里去找酸乌梅啊?”
宋显看她一眼:“谁叫你瞎热心呢。”
叶岑:“……”
叶岑不服气道:“你不是也答应了帮她去借佛门至宝吗?热心的可不止我一个。”
宋显“哦”了一声:“我那也就是随口一说,不会真的去借。”
叶岑:“……?”
宋显解释道:“琉璃尊可以护法是真的。归一门如果能想到范飞白的不对劲,顺着他查到沈宅就是早晚的事。无妄无真两位长老就在临川城,琉璃尊也带过来了,原本就是要替前些日子死去那些人超度的,多她一个也不算多。”
说到范飞白,叶岑的眉头又忍不住蹙起来。
她瞧见过茵茵的记忆,那个在沈殷“做梦”期间时常去看她、一点一点将生魂喂给她的人,实际上并非范飞白,而是茵茵。
茵茵是没见过范飞白的。
所以叶岑猜想,范飞白未尝不知道茵茵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茵茵救的是谁,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范飞白果真对沈殷深情到这种地步了吗?
论年龄,他都比沈殷要大一轮。说是外室,其实他只是将她养起来,别说从来没碰过她,仔细算下来,见都没来见过她几次。
叶岑想来想去,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要么就是她太不懂男人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决定求助另一个男人:“师兄,如果是你,在外头养着个这么年轻的外室,却不经常去……”
宋显打断她:“我没有外室,年轻年老的都不会有。”
“如果,”叶岑强调,“我是说如果——这是一种假设。”
宋显一时没有说话,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只看得叶岑心头一跳,莫名觉得心里没底。
宋显:“没有这样的假设,我不会有外室。”
说完,甩袖就走。
叶岑:“?”
她赶紧跟上去,哼哼唧唧:“师兄,师兄你等等我。”
宋显不愿意配合,这话题就这样中断了。
叶岑亦步亦趋跟在宋显后头,思绪重新回到沈殷身上,脑袋低垂下去:“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沈殷说出来的最想做的事情,竟然只是尝一尝酸乌梅。
在临川城这件乱七八糟的旧事里,文灯可怜,茵茵可恨,只有沈殷是全然无辜的一个人。
这个好脾气的小姑娘,年少在花楼里被人打骂时,从不知道要反抗;后来住进了沈宅里,自以为犯了错,就跑去乞儿街给可怜人施粥;坐着马车从桥上跌下去的时候,想的是被她拖累的“无辜小女孩”;哪怕到了这样的时刻,她所求的,不过是品尝一颗酸乌梅。
叶岑忍不住想,那天夜里,沈殷隔着纱窗听茵茵讲女飞贼的故事的时候,她一定很想拥有一个朋友。
叶岑道:“我只是觉得,她孤孤单单的,有一点可怜。”
宋显看了她一眼:“往好处想,孤身一人,没有人烦,还乐得自在。”
宋显顿了顿,道:“到了。”
他往前头一指,叶岑便看到有一家极小的干果铺子,只有一间铺面,店门还紧闭着,可怜巴巴地缩在沿街的最角落。
宋显走到店面前,面无表情抽出了纯钧。
叶岑眉心一跳,按住他抽剑的手:“做什么?”
宋显道:“开门进去拿乌梅干。”
顿了顿,补充:“会给钱,修门的钱也会给。”
叶岑:“……”
叶岑:“用不着这样麻烦。”
她起手在门板上闲闲勾了几笔符文,然后抓起宋显的手:“走吧。”
他们穿过门板就进了干果铺子。
铺子内光线昏暗,叶岑先燃了一张照明符手里,去找酸乌梅。
宋显却当然不会纡尊降贵做这种事,就抱剑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叶岑一手捏着照明符,俯身下去,一格一格仔细地分辨干果。
看了一阵,忍不住走上前去,抓过她的照明符。
叶岑一愣,抬头看他,被照明符的光照亮了半张脸,漆黑的瞳仁里倒影着光亮,一闪一闪的。
宋显咳了一声,转过脸去:“找快些。”
叶岑便又猫下腰去找,有些时候,还要凑上去嗅一嗅,鼻子一动一动的。
宋显看在眼里,喉头一动,觉得她这样子瞧起来,十分像一只抱着松果嗅的小松鼠。
叶岑找到酸乌梅干,小心地用油纸包了一小包,然后又抽了张油纸垫在干果上,往上头放了些银钱,抬头看宋显:“师兄,可以了。”
然后捏了捏手中的油纸包,又有些低落:“不过其实酸乌梅买回去,沈殷其实也吃不了,对么?”
她曾捏到沈殷的手,那手冰冰凉的,完全没有一点人的温度。
当时小纸人被沈殷吓跑时,她仓皇逃窜中回头看过一眼,沈殷的身体瞧着十分剔透,月光撒在她身上,并没能在地上投下什么影子。
看得见、摸得着,却直接能透光,还没有一点体温,那并非肉身,而只是一具魂体。
——也不知茵茵的复生之法是哪一步出了纰漏,但沈殷,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复生。
正因此如,宋显才会那样笃定地说,无妄无真两位大师超度众人的时候也能带上一个她。
肉身没有,又怎么吃得下东西呢。
叶岑感到心下酸涩。
忽然听得宋显喊她。
“白涟漪。”
叶岑抬头看他。
宋显道:“听说过望梅止渴吗?”
叶岑点点头,却不解其意。
宋显道:“她活着时尝过酸味,瞧见乌梅干,就能想到酸的味道,一定忍不住流口水,那么看到就也是尝到了。”
叶岑一呆:“诶?”
宋显已经错开了视线,飞快看了眼叶岑手中的油纸包,又放了些银钱到她给的钱旁边:“再买一包吧。”
他顿了顿,道:“你不是也爱吃酸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