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殷已经知道了自己并非范飞白藏起来的外室,而是他的亲生女儿。
但这父女之情里头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因此并不能叫她十分开心。
叶岑与沈殷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言。
良久,叶岑道:“沈姑娘,前些日子给你买的乌梅干,你还有吗?”
沈殷闻言,掏出一个贴身的小荷包,从里头取出一团帕子,帕子被小心翼翼地展开来,里头安安静静躺了几颗乌梅干。
她分了一颗给叶岑,叶岑也不客气,直接抛进嘴里。
沈殷看着她咂摸嘴,眉眼弯弯的,满脸写着高兴。
叶岑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问道:“沈小姐,你从前吃过这种乌梅干吗?”
沈殷摇摇头:“正是因为没吃过,所以想尝一尝呢。”
“哦。”叶岑又问,“那你吃过糖葫芦吗?”
沈殷道:“当然呀。”
叶岑道:“那你将眼睛闭上。”
沈殷于是闭上眼,不一会儿,女孩子显得有些清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听到叶岑道:“这种乌梅干,刚入口的时候呢,它是甜的,是糖霜的味道。”
“他们家的糖霜很棒,不腻人。等糖霜融得差不多的时候,梅子的酸味就漫上来了,这种酸的感觉,不像山楂那么锋利,但是,”她咂摸两下嘴,认真感受每一处细节,“但是有一些粘人,会混合着那一丝丝甜味,爬满你的整个舌苔。一口咬下去,果肉黏黏软软的,酸味便更浓,专往舌根钻。”
沈殷闭目听着,好像真的有一阵酸味在嘴里漫开来。她不是很能吃酸的人,当下便觉得舌根发麻,快速地分泌口水。
叶岑用牙磨着乌梅干咬了两口,酸得眉心一跳,不由得“嘶”了一声:“沈姑娘,你酸得流口水了吗?”
沈殷睁开眼,眉头不知何时蹙成一团:“岂止,我酸得都皱眉头了。”
她说完,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大笑起来:“哈哈哈!”
笑声里满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叶岑被这笑声感染,也跟着傻乐:“哈哈哈!”
宋显在不远处看她们两个人仰头傻乐,嫌弃地别开眼去,但不知为何,心底也感到一些轻快。
笑完了,叶岑凑上前去,很小声地道:“沈姑娘,明日就是超度大会,你去了大会,可以入轮回,但是此生……也就是到此为止了。在此之前,若你想要离开,我可以帮你……”
这才是叶岑来见沈殷的目的。
她想,沈殷如今既非生人,依照道理,自然是要超度之后,送入轮回。可是她的出身是没法选的;范飞白要收她做义女,是直接买了她的卖身契;甚至后来茵茵要复活她,也根本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可人活一世,总要将命运攥在自己手里一次吧。
就算沈殷的复生确实沾染了许多无辜人的性命,她本人又有什么错呢?
叶岑想,文灯会做傀儡,她也会做,若是沈殷自己不想入轮回,那么她就有办法把她从这里带出去。到时候就先用纸给她做个身体,再想办法给纸人添上味觉,让她好尝一尝酸甜乌梅干的味道。
叶岑目光灼灼地望着沈殷。
等了半晌,却见她面带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叶姑娘,但是我不想离开。”
叶岑一愣:“为什么?”
沈殷仰起头,借天光看自己有些透光的手:“我的魂体里有许多无辜人的生魂,我若走了,我是得到了自由,他们却要一直被同我拘在一起,难以入轮回了。”
她很俏皮地向叶岑眨了一下眼:“做人不能这样自私吧。”
叶岑急道:“可是——”
“叶姑娘,我是自己想走的。”沈殷笑着打断她,“我活着的时候,做了一辈子的伪善人,可那些被我帮助过的人,他们是真真切切地感激我,那种感激里带着的爱意,虽然很淡,但让我觉得很温暖。我还遇上叶姑娘你。”
叶岑猝不及防被点名,下意识一指自己的鼻子:“我?”
沈殷笑道:“是啊,我死后还能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谁的一辈子能有我这样的经历?”
叶岑也不由得笑了:“那我也很厉害啊。我还能和死了的人交朋友,谁的一辈子能有我这样的经历?”
她觉得,沈小姐果真有奇特的魅力。
她永远乐观,永远向上,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永远能感染一个人。
难怪乞儿街的乞儿们对她念念不忘,茵茵也被她吸引,那样几近疯魔地迷恋她。
可她绝不似茵茵疯魔,沈殷既然有自己的想法,她便尊重她,绝不违背她的意愿。
沈殷道:“所以我觉得,我真是个很幸运的人。既然已经那么幸运,便不能再奢求更多了,至于父……范城主,他从没见过我,我没为他做过什么,他自然不知道该如何爱我。人与人之间么,你想要得到别人的爱,总要先付出自己的好吧?就像……”
沈殷说着,目光在小院里逡巡,然后落到了不远处宋显的身上。
沈宅后院是傅司枞亲自来看着,他们来之前,叶岑先画了道昏睡符,由宋显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贴上。
眼下,宋显正挑着脚坐在墙头,平素里用来诛邪的纯钧被他拿来当拄杖,撑着他上半个身体的重量,美其名曰,望风。
沈殷压低了声:“就像叶姑娘的那位师兄,他对你事事照拂,这样上心,我想,你平日里一定对他也很好。”
叶岑:“……”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对我?事事照拂?”
沈殷一脸诚恳:“是啊,方才你翻墙进来,他怕你没站稳,还伸手扶了一下呢。”
叶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