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是乐奚镇最好的客栈,临街三层,门面宽敞。天字房在顶层最里间,安静,也隐蔽。
俞瑾拎着十斤用油纸包好的萝卜,独自踏上木楼梯。碧玺和弟子们留在楼下大堂,看似随意坐着喝茶,实则全身紧绷,耳听八方。圣物黑蛇藏在他袖中,冰凉鳞片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天字房门前,两名佩剑侍卫一左一右守着,见他上来,其中一人无声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锐利如鹰。
俞瑾步入房中。
房间比预想的大,分内外两进。外间布置雅致,临窗摆着茶桌。那位锦衣世子正背对着门,俯身逗弄窗边鸟笼里一只翠羽红嘴的画眉,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懒洋洋道:“放桌上吧。”
俞瑾将萝卜放在茶桌一角,没说话,也没动。
世子逗鸟的手指顿了顿,终于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目光却像细密的针,从俞瑾的面罩、粗布衣袍,一寸寸扫到他握着布袋、骨节分明的手上。
“面罩不摘?”世子挑眉,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水,“这里没外人。”
“送货而已,货到便走。”俞瑾声音平淡,“世子若无他事,告辞。”
“急什么。”世子抿了口茶,将杯子轻轻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萝卜不错,人……更有趣。”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笑意里掺进几分探究,“羲宸山上下来的‘脚夫’,十个有九个下盘稳得像扎了根,眼神带煞,指腹有茧。怎么,你们柳树村……是武学世家?”
空气骤然凝固。
俞瑾袖中的黑蛇似乎察觉紧绷,细微地动了一下。他面上却不显,只道:“山野之人,劳作糊口,自然有些力气。世子说笑了。”
“说笑?”世子往后一靠,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着,“本公子从不说笑。尤其是对……俞副教主。”
最后三个字,他吐得又轻又缓,却像惊雷炸在耳边。
身份被点破了。
俞瑾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他自认伪装并无明显破绽,山下搜查的人马也明显在找萧恒泽而非他。这位世子……从何得知?是教中有内鬼,还是他露了马脚?
瞬息间,无数念头闪过。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眼神透过面罩,静得深不见底。
世子似乎很欣赏他这份镇定,折扇收起,轻轻敲打掌心:“别紧张,俞教主——哦,现在该叫教主了。本公子若想对你不利,楼下那些人,根本进不了镇子。”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楼下街景:“乐奚镇巴掌大的地方,今日多了四十七个生面孔。禁军退下来的老油子十二个,抚远侯府的私兵八个,江湖上拿钱办事的探子少说二十,剩下几个……”他回过头,冲俞瑾眨眨眼,“是你的人,和我的人。”
俞瑾心往下沉。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连山下势力分布都一清二楚。这绝不是偶遇。
“世子到底想说什么?”他不再伪装声线,属于羲宸教主的冷冽缓缓透出。
“爽快。”世子抚掌,“本公子姓周,单名一个‘衍’字。家父乃镇南王,勉强算个皇亲。”他报出名号,却更像一种施压,“今日请俞教主来,是想谈笔交易。”
镇南王世子,周衍。一个远离京城、手握实权的藩王之子,出现在这小镇,目的绝不简单。
“交易?”俞瑾不动声色。
“对。”周衍走回桌前,指尖点了点那包萝卜,“我能让你的萝卜,以及以后羲宸山想卖的任何东西,在乐奚镇乃至整个南三府,畅通无阻。价格,还能比市面高三成。”
条件诱人。但俞瑾知道,代价必然更大。
“代价?”
周衍笑了,眼神却锐利起来:“我要找个人。一个大约二十出头,身高八尺,剑眉星目,身中‘幽泉’‘赤蝎’混合剧毒,且肩背有陈旧箭伤的男子。此人……半月前应在羲宸山附近出没。”
描述精准无比,直指萧恒泽。
俞瑾面具下的脸毫无波澜,心跳却漏了一拍。周衍在找萧恒泽,且知道萧恒泽身中何毒、有何旧伤。是敌?是友?
“世子说的这种人,江湖上没一千也有八百。羲宸山附近每日来往之人众多,我教避世清修,并未留意。”他语气平稳,听不出破绽。
“是么?”周衍也不急,重新坐下,把玩着折扇,“那换个说法。俞教主昨日是否曾深入后山禁地?又是否……带回了一个重伤垂死之人?”
他连这个都知道?!俞瑾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禁地之行极为隐秘,除了碧玺,无人知晓。难道当时附近还有周衍的眼线?还是说……教中真有内鬼,且地位不低?
周衍观察着他的细微反应,笑容更深:“看来是了。俞教主,明人不说暗话。我要找的人,对我镇南王府至关重要。你将他交给我,我保你羲宸教三年太平,财路亨通。否则……”
他拖长语调,折扇“嗒”一声敲在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