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风的声音像浸了蜜的蛛丝,慵懒带笑,却无端让书房内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俞瑾抬眸,看向门口那道紫色身影。荀子风今日换了身绛紫绣银线缠枝纹的广袖长袍,长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俊逸风流的脸上笑意更深,却也……更显莫测。他摇着折扇,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书房——掠过地上那张被丢弃的人皮面具,掠过书案上那盘萧恒泽刚剥好的松子,最终,定格在俞瑾略显苍白的脸上,以及……他身侧垂手而立的萧恒泽。
“荀客卿消息倒是灵通。”俞瑾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抬手,示意刚进来禀报内鬼自尽消息的黑衣众退下。
黑衣众无声退走,还带上了房门。书房内只剩下俞瑾、萧恒泽,以及不请自来的荀子风。
“事关教主安危,本长老岂能不关心?”荀子风笑吟吟地踱步进来,径自在俞瑾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折扇一收,点了点地上那张面具,“啧啧,这手艺不错,能以假乱真,潜伏四年……教主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
他话里有话,眼神却飘向萧恒泽,仿佛随口一问:“这位是……?”
萧恒泽在荀子风进门时便绷紧了身体,此刻感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下意识地往俞瑾身侧挪了半步,垂下眼睫,姿态恭顺,却隐隐透出一股防备。他没答话,只是看向俞瑾。
“本座新收的侍从。”俞瑾简洁道,不欲多谈,“荀客卿若无事,本座尚有教务处理。”
“急什么。”荀子风仿佛没听出逐客之意,折扇又“唰”地打开,慢悠悠摇着,“多日不见教主,本长老甚是想念。尤其是……”他目光在俞瑾脸上逡巡,笑意加深,“听说教主前几日在乐奚镇,与镇南王世子周衍……相谈甚欢?还做了笔萝卜买卖?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在试探。试探俞瑾与周衍的关系,试探俞瑾的变化,更深层地,或许还在试探眼前这个“俞瑾”,究竟是不是半年前他认识的那个。
“教中事务,不劳荀客卿费心。”俞瑾语气转冷,“若无要事,请回。”
“要事嘛……自然是有的。”荀子风忽然倾身向前,手臂搭在书案上,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暖昧香料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让俞瑾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本长老今日前来,是想问问教主……”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轻柔,“半年前,你答应我的那件事……可还算数?”
半年前?答应的事?自然是未来人用他身体惹下的风流债!
俞瑾面具下的脸色一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约定。
“本座不记得答应过荀客卿什么。”他冷声回绝,同时身体向后,拉开距离。
“不记得了?”荀子风挑眉,眼中笑意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教主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日花前月下,温泉池边,你可是亲口对我说……”
“荀客卿!”俞瑾骤然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和警告。他不想听,也绝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尤其是在萧恒泽面前!虽然萧恒泽可能听不懂,但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和麻烦。
萧恒泽站在俞瑾身侧,虽然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却已悄然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这个紫衣男人对教主不怀好意的靠近和言语间的暧昧,更能感觉到教主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和隐隐的怒意。这个人……在欺负教主?
荀子风被打断,也不恼,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教主这是……恼羞成怒了?还是说,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萧恒泽,又转回俞瑾脸上,忽然道:“说起来,教主今日为何还戴着这劳什子面具?可是这新收的‘侍从’,还未曾见过教主真容?不如……让本长老代劳,替教主摘了如何?”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出手如电,折扇合拢,扇柄前端探出一截寒光闪闪的薄刃,直取俞瑾脸上那副皮质面罩!动作快、准、狠,带着三分玩笑,七分不容置疑的试探!
这一下变故突生!
俞瑾瞳孔微缩,下意识侧头避让,同时抬手格挡。但他本就疲惫,内伤未愈,反应慢了半拍,那带着刃尖的扇柄已堪堪触及面罩边缘!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低喝响起!站在俞瑾身侧的萧恒泽,在荀子风出手的刹那,仿佛某种被触动的本能骤然苏醒!他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那双总是带着依赖或茫然的眸子里,此刻竟迸发出一种凌厉如剑的寒光!周身那股温顺无害的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势!
他几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将俞瑾完全挡在身后,同时右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浑厚刚猛却又凝练无比的内劲,精准无比地扣向荀子风持扇的手腕!招式简单直接,却隐隐封死了荀子风所有后续变化,透着一股沙场搏杀般的铁血与果决!
荀子风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他这一招本就有试探之意,却万万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苍白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侍从”,竟能爆发出如此气势和身手!这绝非普通武者能有!
电光石火间,两人手臂已然相接!
“嘭!”
一声闷响!劲气四溢,震得书案上的纸张笔墨都跳了一跳!
荀子风手腕被扣,只觉一股雄浑霸道的内力顺着手臂经脉直冲上来,竟隐隐有压制他真气的趋势!他心中一惊,不敢托大,体内真气疾转,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一抖一滑,如同游鱼般脱出了萧恒泽的钳制,同时借力向后飘退两步,稳稳站定。
而萧恒泽也被反震之力推得晃了晃,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无血色,闷咳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显然是牵动了未愈的内伤。但他依旧稳稳挡在俞瑾身前,眼神冰冷地锁定荀子风,周身那股凛然气势丝毫不减,甚至更加凝聚,仿佛护犊的凶兽。
书房内一时死寂。
荀子风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看着萧恒泽的眼神已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玩味与打量,而是充满了震惊、探究,以及一丝极深的忌惮。“好身手!好内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轻佻,“阁下究竟是谁?屈尊扮作侍从,留在教主身边,意欲何为?”
萧恒泽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
俞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背影挺拔却微微颤抖的萧恒泽,又看向对面神色凝重的荀子风,心念电转。
萧恒泽刚才爆发出的实力,绝对远超他之前表现出的“失忆伤员”形象!那浑厚的内力、精妙的招式、以及瞬间转变的气势……此人身份,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