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幽怨熟悉的笛声只响了几息,便戛然而止,仿佛只是夜风无意的呜咽。
但俞瑾知道不是。荀子风那家伙,就像条嗅到腥味的毒蛇,总是选在最让人心烦意乱的时候出现,留下点似是而非的痕迹,然后悄然隐去,等着你自己去猜,去乱。
他捏断了手中的狼毫笔,笔杆在掌心裂成两截,细小的木刺扎进皮肤,带来些微刺痛,却奇异地让他因笛声而骤然紧绷的神经稍缓。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万籁俱寂,仿佛刚才的笛声只是错觉。
偏院方向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萧恒泽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院中,似乎在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迟疑着,朝着书房方向挪动。
俞瑾深吸一口气,将断笔扔进笔洗,溅起几点墨渍。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对着摊开的京城地形图和“羲宸阁”规划草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胸口那股熟悉的闷钝感又隐隐约约地泛起,连带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麻烦。全是麻烦。荀子风的阴魂不散,沈文裕的糖衣炮弹,系统的催命任务,还有京城那场明摆着的鸿门宴……而现在,连片刻的清净都成了奢望。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俞瑾闭了闭眼,语气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萧恒泽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袅袅的汤药和一小碟蜜饯。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已无前几日的涣散。看到俞瑾坐在书案后,他脚步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教主,夜深了,您该歇息了。南木白先生新调的安神汤,让您务必喝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又将那碟蜜饯往俞瑾手边推了推,“药苦,喝完含一颗。”
做完这些,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垂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俞瑾按着额角的手上,又飞快地移开,盯着自己的脚尖。
俞瑾没动那碗药,也没看他,只道:“放着吧,本座稍后喝。你伤没好利索,回去休息。”
萧恒泽却没动,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教主,刚才……是不是荀长老?” 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一丝敌意,“他又来找您麻烦?”
“与你无关。”俞瑾语气冷淡,“回去。”
萧恒泽被噎了一下,却没像往常那样听话地离开。他咬了咬下唇,忽然上前一步,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执拗:“教主,我知道我笨,武功也没恢复,帮不上您什么大忙,还总是给您添麻烦……但是,您别赶我走,行吗?”
他抬起头,望着俞瑾,那双总是盛着依赖或懵懂的眼眸,此刻清澈而认真:“那个人(荀子风),还有山下那个沈公子,他们看您的眼神……都不对。我不放心。您让我留在这儿,哪怕只是给您端茶倒水,守着门也行。我、我不会打扰您做正事的。”
语气里充满了不安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俞瑾沉默地看着他。烛火下,萧恒泽的脸颊消瘦,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固执。这幅样子,实在很难将他与那日在浴房中爆发出惊人气势、一招逼退荀子风的高手联系起来。
或许,记忆的缺失和重伤未愈,让他本能地依赖着救命恩人,也将那份潜藏的强大,化作了更纯粹的保护欲?
“随你。”俞瑾最终妥协般地吐出两个字,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地图,不再理会他。眼不见为净。
萧恒泽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用力点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轻手轻脚地退到书房角落的矮凳上坐下,挺直背脊,真的像一尊门神般,安安静静地守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俞瑾,带着满足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俞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分析京城各方势力,规划“羲宸阁”的初期运作,思考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除魔大会”……然而,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散。荀子风意味不明的笛声,沈文裕那张温润含笑却深不见底的脸,系统面板上萧恒泽那刺眼的“100”好感度……还有,眼前这个明明重伤虚弱,却固执地守在一旁,存在感极强的家伙。
他揉了揉越来越痛的额角,感觉疲惫如同潮水般从骨髓深处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萧恒泽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担忧:“教主,您是不是头又疼了?”
俞瑾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笔,单手撑着额头,指节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而萧恒泽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书案旁,正微微倾身,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俞瑾放下手,想重新拿起笔,指尖却有些无力。
“我……我帮您按按吧?”萧恒泽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以前……好像有人教过我,说按这里能缓解头疼。”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俞瑾本想拒绝,但那股针扎似的胀痛确实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他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萧恒泽眼睛一亮,立刻绕到他身后。冰凉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按上俞瑾的太阳穴。
起初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指腹温热,力度适中,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紧绷神经的韵律感,沿着穴位缓缓揉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内力,顺着指尖悄然渗入,温和地梳理着俞瑾因疲惫和旧伤而紊乱的气息。
很舒服。舒服得让俞瑾几乎要喟叹出声,紧绷的身体在不自觉间放松了些许。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短暂的安宁中。
书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和两人交织的呼吸。气氛有种诡异的平和,甚至……温馨?
就在俞瑾的意识有些昏沉,几乎要忘记身后是谁在为自己按摩时,萧恒泽的声音忽然低低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
“教主,”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按摩后微热的呼吸,拂过俞瑾的耳廓,“当初您指着我说‘他是我对象’,或许……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应付荀长老,对不对?”
俞瑾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萧恒泽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指尖的按摩未停,声音却更低沉清晰了几分,褪去了平日的憨傻依赖,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般的认真:
“我知道,我忘了太多事,来历不明,一身麻烦,还总是受伤拖累您……配不上‘对象’这两个字。”
“但是,”他顿了顿,指尖的动作也停了停,仿佛在积蓄勇气,“这句话,我当真了。”
俞瑾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我不问您过去是谁,也不问您和那些人(荀子风、沈文裕等)有什么纠葛。”萧恒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俞瑾心上,“从您把我从禁地带回来,用血救我性命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是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