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小轿在重重宫阙间穿行,帘外是渐次升高的朱墙金瓦,是沉默肃立的甲士,是躬身疾走的内侍宫女。一种深埋于血脉深处的、混杂着敬畏、压抑与冰冷的熟悉感,随着轿子的每一次颠簸,一点点啃噬着萧恒泽的神经。
轿子终于停下。黄安引着他踏入养心殿。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龙涎香和淡淡药味沉郁。御案后,明黄的身影靠在宽大的龙椅里,似乎有些佝偻。随着走近,萧恒泽看清了那张脸——衰老,布满皱纹和老人斑,但一双眼睛却并未完全浑浊,此刻正紧紧锁定在他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
萧恒泽躬身行礼:“草民萧恒泽,拜见陛下。”
殿内一片寂静。良久,那苍老威严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免礼。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萧恒泽依言抬头,坦然迎向皇帝的目光。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骨骼的形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敲击着,越来越快。忽然,他猛地咳嗽起来,旁边侍立的老太监连忙上前奉茶拍背。
咳嗽平息后,皇帝挥退太监,声音沙哑了几分:“像……真像……尤其是这眉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似乎平复了些,“你腰间……可佩有玉佩?”
萧恒泽心头一紧,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龙纹玉佩,双手奉上。
黄安接过,小心翼翼呈到御案前。
皇帝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呼吸再次变得急促。半晌,他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玉佩拿起,摩挲着上面的龙纹和那对暗红龙睛,眼神迷离。
“这玉佩……”皇帝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是朕……亲自为朕的嫡长孙,在他百日宴上所赐。龙睛血石,乃西域贡品,天下仅此一对。一在太子妃所出的皇长孙身上,另一……”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玉佩握紧,“你,从何处得来?”
萧恒泽的心沉了下去,又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绷紧。嫡长孙?太子妃?这些词像钥匙,试图打开他记忆深处锈死的锁。“草民……不知。自记事起,此佩便在我身边,只知是家传旧物。我……”他按住额角,旧伤处的疼痛加剧,一些零碎的画面闪现:华丽的婴孩襁褓,温柔女子的模糊面容,惊慌的逃窜,冲天的火光……“我很多事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皇帝紧紧盯着他,目光如炬,“那你可记得,你是如何离开皇宫?如何流落民间?又是如何,成了如今的模样?”
萧恒泽摇头,头痛欲裂:“只有些模糊片段……大火,追杀,有人护着我逃……后来,便是在江湖漂泊,直到重伤误入羲宸禁地,被……俞教主所救。”提到俞瑾时,他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一瞬。
“俞瑾……”皇帝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深邃,“便是那位魔教教主?是他救了你,将你带在身边?”
“是。教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收留之义。”萧恒泽语气坚定。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走近些。”
萧恒泽依言上前几步。
皇帝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容,尤其关注他额角那道淡疤,以及耳后一处极隐蔽的、形似小痣的暗红胎记。看着看着,皇帝眼中竟泛起一层水光,他猛地靠回椅背,用手捂住脸,肩头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哽咽。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皇帝放下手,老泪纵横,却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神色,“朕的承煜……朕的皇长孙……你真的还活着!你真的回来了!”
承煜?萧恒泽(宇文承煜)浑身一震。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入脑海!
“陛下……”他喉咙干涩。皇长孙?这个身份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孩子,你受苦了。”皇帝用袖角拭泪,“当年东宫大火,都说你与你母妃……唉,是朕无能,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子,让奸人得逞,害你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苦……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如何过的?”
萧恒泽简略说了些江湖漂泊的经历,隐去了许多细节,重点提及被俞瑾所救及之后在圣教的日子。
皇帝听着,时而叹息,时而点头,最后道:“你能平安归来,已是天大的幸事。那俞瑾……虽说出身魔教,但既然于你有恩,又助朝廷清除了姬永丰这等逆党,也算有功。朕不会亏待他。”话虽如此,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是,你如今既已回归身份,便不宜再与江湖中人,尤其是魔教中人,过从甚密。你是我大昱朝的皇长孙,金尊玉贵,将来……”
“陛下,”萧恒泽(宇文承煜)忽然打断,语气恭敬却坚决,“我虽对前尘往事记忆模糊,但‘萧恒泽’这个名字和这段人生,于我而言同样真实。俞教主对我恩重如山,圣教之中亦有肝胆相照之人。我……无法割舍。”
皇帝脸色微微一沉,但看着萧恒泽坚定坦荡的眼神,想到他多年流落在外,终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此事……容后再议。
你既已回来,便先住在宫里。朕会让人安排好一切,也会让太医为你仔细诊治,看看能否帮你恢复记忆。至于身份……暂时不宜公开,恐引来昔日仇家或别有用心之人。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