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个游魂,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路人见到他,大多远远避开,指指点点,眼神鄙夷。偶尔有相识的,也只是匆匆一瞥,装作没看见。赵家三少爷的名声,早已臭遍了临江县。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城西。这里的宅院明显稀疏破败了许多。最终,他停在一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那块写着“赵宅”的匾额,半年前就被原主拆下来卖掉了。
门虚掩着。
赵砚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的他,心头也狠狠一沉。
庭院里荒草没膝,原本的卵石小径几乎被掩盖。东南角的荷花池早已干涸见底,堆满枯叶和杂物。抄手游廊的朱漆剥落大半,栏杆断裂了几处。正厅的门窗歪斜,窗纸破烂,在风里呼啦作响。整座宅子死气沉沉,透着一股破败的凉意。
一个苍老的身影从西厢房的阴影里蹒跚走出,是个穿着打补丁灰布衣服的老仆,头发花白,背脊佝偻,手里提着个破旧的木桶。
“少……少爷?”老仆浑浊的眼睛睁大,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桶里浑浊的污水洒了一地。他踉跄着扑过来,枯瘦的手抓住赵砚的胳膊,声音发颤,“您可回来了!老奴……老奴以为您……”话没说完,老泪纵横。
赵福,赵家的老仆,伺候了赵家三代人。赵家败落,仆役散尽,只有这个无儿无女的老仆不肯走,守着这座空宅,靠着给人浆洗缝补勉强度日,偶尔接济一下赌输光了回来找钱的原主。
看着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里的担忧,赵砚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下。原主记忆里对这个老仆非打即骂,嫌弃他碍眼啰嗦,可最后留下的,却只有他。
“福伯,”赵砚开口,声音干涩,“我没事。”
赵福抹着眼泪,上下打量他:“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少爷饿了吧?灶上……灶上还有两个菜团子,老奴去给您热热。”他说着就要往厨房去,那所谓的厨房,也只是东厢房边上一个半塌的棚子。
“不急。”赵砚拦住他,目光扫过荒芜的庭院,“家里……还有谁?”
赵福眼神黯淡下去:“没了,都没了。张妈上个月被她儿子接走了,李厨子去了城南王老爷家,门房老周……唉,年初就病死了。就剩老奴一个了。”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赵砚,“少爷,您……您是不是又输了?胡爷那边……”
“宅子没了。”赵砚平静地说。
赵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赵砚下意识扶住他。
“天亡赵家啊……老爷,老奴对不起您啊……”老人泣不成声。
赵砚扶着他走到还算完好的西厢房檐下,找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还欠胡老虎三百两,其他零零总总,大概一百多两。”赵砚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家里还有什么能换钱的东西吗?我是说,除了这宅子本身。”
赵福止住哭泣,茫然地想了半晌,苦涩地摇头:“能卖的都让您……都卖了。库房空了,家具好的也没几件,老爷夫人留下的几件古董字画,早些年就……就典当了。如今这宅子里,就剩些破桌烂椅,和……”他看了一眼赵砚身上,“少爷您这身衣裳,还值几个钱。”
赵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绸衫。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哦,不对,还有这座已经被输掉的宅子的居住权——在胡老虎来收房之前。
四百多两银子的债务。按照原主记忆里的物价,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四百两,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饥饿感再次袭来,伴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穿越,巨额债务,家徒四壁,恶名昭著……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但他是赵砚。是那个能在实验室连续熬三个通宵攻克技术难题的赵砚,是那个坚信任何问题都有解决方案的工程师。绝望解决不了问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
优势?几乎没有。除了脑子里超越这个时代上千年的知识——机械原理、材料科学、数学物理、管理方法……但这些需要转化为实际生产力,需要时间,需要启动资金,需要最起码的信任和人手。而他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