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用不上妹幺了。按理说，应该送她去上小学了，只是她一直没有上户口属于实际意义上的黑户，入学也是个麻烦。母亲曾提过两句上户口的事，父亲总是皱着眉头打断：“麻烦！再说。”

退潮的日子，她也会跟着父母和弟弟去海边的紫菜田。她手脚细，却灵巧，能钻进筏架底下，捡出缠得紧紧的烂渔网和塑料袋。海风咸涩，吹得她小脸皴裂。弟弟则在海滩上与同龄的男孩子玩，用沙子堆城堡。

快涨潮了，爸妈会带着弟弟回家，弟弟有时候坐在推车上，有时候坐在篮筐里被妈妈挑着走，有时候是爸爸背着他一起回家。他们朝着堤坝走去，脚步声夹杂着对当天收成的零星议论。常常，要走出好一段，母亲才会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回头喊一嗓子：“幺妹！快些！” 有时，连这一嗓子也没有。

之前有妹停和隔房的堂姐招娣，姐姐们瞧见她孤零零站在渐次被淹没的礁石边，会跑过来拉起她的手。如今，妹停和招娣都上学去了。

现在，妹夭成了还没去上学的女娃中年纪最大的那个。

爸妈这些天总是很嫌弃她。饭桌上，父亲会忽然看着她叹气：“吃白饭。”母亲则会在缝补她因爬筏架而勾破的裤脚时，喃喃自语：“上户口吧，要交一笔罚款。” 那些话语像无形的针，密密地扎着她。她渐渐明白了：她是个多余的麻烦，爸爸妈妈不想养她了。

九月开学，妹夭在八月溺水身亡。小小的她，犹豫了好些天，还是决定离开这个世界。

那日，和往常并无不同。退潮，劳作，潮水回涌。父亲照例扛起弟弟，母亲挑起担子，转身往家走。这次，他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喊她。她站在逐渐被海水包围的礁石上，看着那两个熟悉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堤坝的拐弯处。海水很暖，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腰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