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他们就还能顺理成章地退回朋友关系。
以往每次遇到尴尬、招架不住的场面,迟铎都是这么做的: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再寄希望于对方能配合他把事情翻篇。
而裴与驰这一次,依旧不配合。
“第一声的时候。”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时间点却咬得很准。
迟铎呼吸一滞。
“那声抽泣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躺在我身下的是谁。”
“不然,”他停了一下,“我不会只是——”
听不懂人话的大少爷,在这一刻突然显得格外善解人意。
餐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杂音。
冰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缓慢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痕迹。
迟铎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水痕上。
“你那时候在哭。”裴与驰继续,语气依旧冷静,“不是因为疼。”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迟铎脑子里像被什么猛地掀了一下。
昨晚那些混乱的感受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陌生的热度,失序的触感,还有明明害怕,却在某个瞬间彻底沉迷下去的失重感。
尴尬、羞耻、委屈,全都挤在一块儿,来不及分辨。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高了音量:“那你为什么不停?”
话出口的一瞬间,迟铎就后悔了。
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先一步亮出爪子,反抗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亲手把话题,推向了一个再也收不回来的方向。
裴与驰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因为我不想退回去。”
语气一如既往,不紧不慢。
“我知道那是你。”
“也知道继续意味着什么。”
说完,裴与驰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迟铎。目光很稳,没有侵略性,却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但我还是有反应。”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迟铎只觉得脑子空了一瞬。
裴与驰的坦承来得太直接,让他几乎没有缓冲的余地。
昨晚那些零碎而难堪的印象随之翻涌上来。
他原本把一切都归因于药物作用下的理智失控,混乱、越界、无法判断。
可裴与驰却干脆利落地否认了这一点。
他不是没分寸。
只是那一刻,分寸被欲望压过了。
鱼水之欢,始于意外,结束于见色起意。
“……”
餐桌安静得过分。
迟铎清楚地意识到,这句话一说出口,
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到“可以当没发生”的状态了。
受惊的小动物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体面。
迟铎看着对面那个依旧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男人,
脑子里却冷不丁弹出一个极其幼稚、却无比真实的念头:
这人不配他去 KTV 唱《最佳损友》。
得换一首。
《不删不聊不再打扰》。
想到歌词,他又在心里飞快地补了一句:
仅限歌名。
那顿早饭是怎么结束的,迟铎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共喝了两口咖啡,一口柠檬水。
裴与驰更干脆,几乎两手空空。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回到房间,手机亮着订票界面。
最近一班,能走就行,目的地甚至不需要是国内。
迟铎下单的速度快得离谱,像是生怕慢一秒,又会被裴与驰一句“顺路一起回去”,当场拿捏。
十几个小时,密闭空间,无处可逃。
这样的长途航班,他们其实经历过很多。
澳洲、非洲、中东。
以往迟铎从不觉得这是负担。
他们很合拍。
一个看电影,一个用机上 WiFi 处理工作。
不聊天,也不会冷场。
很多时候,电影还没看完,他就睡着了。
再醒来,座椅已经被放平,眼罩戴在了眼睛上。
人还没坐直,空服员已经送来一杯冰气泡水。
一切都自然得过分。
自然到迟铎一直以为,这只是默契。
直到现在,他才忽然意识到——
正是这种默契,才最容易让人被困住。
陌生人有过鱼水之欢,可以毫无障碍地穿上衣服,奔赴相反方向的人海。
而他们不行。
回忆像蛛丝一样缠得密密麻麻。
迟铎低头,把玩着裴与驰某处住宅的钥匙,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