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退货的爸,想收货的妈,早长腿跑了的儿子——对着完美女婿笑哈哈。
车停在餐厅门口,门童迎上来:“裴总,晚上好。”
迟了了听见这声称呼,心口“咯噔”一下——
礼数周到,年轻有为,完美女婿雏形初现。
可惜是赶着来给他当女婿的,他又没女儿。
裴与驰下车,先绕到后排开门,等林苹苹下车,才微微侧身让开。
动作不夸张,但每一步都刚好:既让人舒服,又不给人抓把柄。
迟了了下车时还想摆个气势,结果台阶不给面子,脚下一滑,岳父差点摔成岳父饼。
他稳住,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台阶设计不科学。
裴与驰没伸手扶,也没开口提醒,只在旁边等他站稳,才开口:“叔叔,阿姨,这边。”
迟了了:“……”
更烦了。想骂人家献殷勤都骂不出来。
包厢门一合上,烛光依旧晃得人眼晕。
侍应生递上酒单。
裴与驰没接,只抬了抬手,示意先给迟了了。
迟了了随手一翻,眼神终于有了点活气:“行,就这个。”
裴与驰等他点完,才淡声补一句:“再加一杯温柠檬水。”
侍应生应声:“好的。”
酒先上来。
林苹苹端杯闻了闻:“可以。”
迟了了也抿了一口。
好酒。
他心里那点“酒这块我懂”的自信刚起来,下一秒又被另一件事压下去——
买单的那位英俊多金,对这酒的价签,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礼数周到,年轻有为,英俊多金。
完美女婿的标签,一个接一个往裴与驰身上贴。
迟了了更气了:他没女儿!!!!!
迟铎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
一杯温柠檬水被推到他面前,刚好卡住他的手。
迟铎抬眼,刚起个头:“你——”
裴与驰也抬眼,看了他一下。
迟铎把剩下半句话咽回去,顺势端起温柠檬水抿了一口。
但该有的态度还是得有,迟铎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冷着张脸。
迟了了:“……”
林苹苹没急着说话。
她端着酒杯,眼睛在三个人身上慢悠悠绕了一圈,像把一出戏看够了。
看够了,她忽然若有所思:“原来‘一眼定乾坤’是这么用的。”
迟了了立刻警惕:“什么意思?”
他老婆向来语出惊人,专拆他台。他本能觉得下一发炮弹还得落自己头上。
林苹苹不语,只晃了晃酒杯,声音轻轻的:
“乾坤在喝柠檬水呢。”
行,齐活了。
礼数周到,年轻有为,英俊多金,一家之主。
女婿就女婿吧,迟了了不想再挣扎。
他不同意有啥用?自家儿子脚长腿长,事业也混出了个人样,早不靠他那点信托续命。更何况都珠胎暗结、木已成舟,他再拍桌子,也拍不回去。
想到这儿,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硬生生拐了个弯。
“现在是什么情况?到了哪一步?” 他盯着迟铎,低声问。
下一秒炮轰罪魁祸首:“你知不知道他身体构造特殊啊?”
炮轰的目标没开口,自己的好大儿开口了。
迟铎端着温柠檬水,语气冷得四平八稳:“死不了。”
迟了了:“……”
他差点把酒杯捏碎,只恨今天白天光顾着生气,忘记买条七匹狼来。
“别给我装。”迟了了咬牙,“医院怎么说?”
裴与驰放下酒杯,回答得很完整,很稳,像在做汇报。
听到关键处,迟了了眉心一跳:“能不能处理?”
“会诊不建议。” 裴与驰如实相告。
迟了了喉咙发紧:“那就……留着?”
迟铎没抬头,还是那副冷脸:“嗯。”
迟了了火气一下没了,换成了堵——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沉默几秒,终于问到最不想问的:“最坏会怎样?”
裴与驰没往轻里说,也没吓唬人,只把专家给的词摆平。
迟了了听见“剖宫产”三个字,眼前发黑了一下,硬撑着没露出来。
林苹苹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像把场子撑住:“医生说得这么清楚,已经很负责了。”
迟了了哑着嗓子:“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做?”
迟铎终于抬眼,语气依旧冷:“按方案走。”
迟了了被他气笑:“你说得倒轻巧。你知不知道你——”
“爸,”迟铎打断,“我知道,也害怕。”
“但他在,我就没那么怕。”
迟了了:“……”
他转头看裴与驰,盯了两秒,像终于从“女婿”这个词里回过神。
“你在医院……跟专家怎么说的?”
裴与驰语气平稳:“我问能不能保证迟铎的绝对安全。”
迟了了冷笑:“那你问出绝对了吗?”
裴与驰没否认:“没有。”
他顿了顿,很实在:“医学没有绝对。”
丝毫不提自己之前怎么医闹的。
迟了了噎住。
他想骂,又发现骂不到点上。
这会儿,他终于说到关键:“那你还提结婚干什么?”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连烛光都像晃慢了半拍。
裴与驰没开口,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到迟了了面前。
不是合同,纸张也不厚,但每一页标题都让人心慌。
最上面几张,抬头一眼就能看见:同意书、告知书、授权书、通知书。
迟了了眼皮一跳:“这什么?”
裴与驰把话说得很完整,像在给长辈交代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医院给的。涉及手术、输血、紧急处置。”
“上面写的是‘家属签字’。”
“我现在的身份,签不了。”
迟了了:“……”
裴与驰继续,语气不急不缓:
“我不想等到真要签的时候,被拦在门外。”
“也不想让迟铎在最难受的时候,看不见我,还得解释我们是什么关系。”
“结婚最省事。签字权也最清楚。”
迟了了盯着那几张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原本还想再顶几句,可那堆标题把他顶回去了。
同意书、告知书、授权书、通知书。你不签,它就在那里等着你,等着哪天突然来敲门。
迟了了把视线从纸上挪开,没看裴与驰,也没看迟铎。
他盯着烛火,突然想起自己岳父当年的话。
老头子一句废话没有,直切要点:
“你记住,你们结婚了,不是林苹苹嫁到你们家,也不是你迟了了入赘到我们家。”
“是你们长大了,成熟到可以脱离各自的大家庭,成立一个新家庭。”
“往后你们互相扶持。生老病死都要陪在对方身边。”
迟了了那时嫌岳父老派。
恋爱脑上头,只听得见风花雪月,听不见“病房”“签字”。
直到迟铎出生前,林苹苹出过一次状况。
夜里见红,车灯一路晃进急诊。医生没寒暄,开口就是流程:“家属在吗?签字。”
一张同意书,薄得像纸,重得像命。
风险、并发症、“不保证结果”。
迟了了握着笔,指尖发凉,第一次明白:结婚不是交换誓言后可以天天花前月下,是有人在你站不稳的时候替你站稳。
后来孩子平安落地,这事被他压进记忆底,装作没发生。
直到前几年,他半夜进急诊。
林苹苹披着外套、穿着睡衣跟在后面,头发乱着,脚上还是双拖鞋。
她没问一句“怎么了”,只一路跟护士跑流程:刷卡、签名、缴费、确认。
进病房才停下。
先把他手攥住,攥得很紧,像怕他跑,像怕自己松一下就来不及。
她低声说:“别怕。”
迟了了当时疼得说不出话,却忽然听懂了岳父那句老派:
风花雪月会过期,能陪你走到签字那一步的,才算数。
他偏头看了眼迟铎。
迟了了知道,这小子从小就面子比天大,不哭不喊疼不说怕,尤其在他面前。
但现在,他肯承认怕,也肯让人分担。
迟了了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
这孩子已经长到,可以和另一个人组一个新家的地步了。
他看向裴与驰——迟铎给的人选。
裴与驰没催,也没摆姿态,就坐得端端正正,像话都交代完了,剩下的交给长辈。
礼数周全得让人更难发火。
迟了了沉默很久,终于伸手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动作很轻,像怕吵到谁。
他清了清嗓子,硬邦邦地开口,像给自己留面子,也像给这顿饭收个口:
“你别把这些当催婚。”
裴与驰:“我没有。”回得很快。
迟了了瞪他:“我说的是我。”
他顿了顿,像把一个别扭的认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想要签字权,我懂。”
“但你记着:结婚不是为了签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烦了,像嫌肉麻,立刻补一句把情绪压回去:
“……签字只是顺便。”
林苹苹在旁边抿了口酒,没笑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像当年她爸那样,给这句话盖了个章。
迟铎低着头,耳尖却微微红了。
他嘴硬:“爸,你突然这么文艺干什么。”
迟了了懒得理逆子。
裴与驰把话接得很稳,说得很周全:
“叔叔,阿姨,我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也不会让他看不见我。”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像把承诺落印:
“以后他的事,都有我在。”
迟了了盯着他两秒,最后把酒杯端起来。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只丢下一句,硬得像石头,落下去却是软的:
“行。”
“你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但走散了我不负责,走歪了我也不客气。”
迟铎:“你还想客气?”
迟了了:“你闭嘴!”
林苹苹晃了晃杯子,像把戏看完,轻声总结:
“挺好。”
“规矩齐了,人也齐了。”
烛光晃得人眼晕。
迟了了晕得肝疼。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
另一半,他儿子好像真的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