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与驰目光看向旁边,语气淡淡的,像随口问天气:“这么怕见公婆吗?”
迟铎:“……”
他本来想说“谁怕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怕不怕都是事实,他爸妈强势又难搞,对他儿子也这样。
他只抬了抬下巴:“你少得意。”
裴与驰见好就收,视线落回前方。
车窗外的红尾灯一格一格往前挪,像人把时间掰碎了数。
迟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裴与驰的一次失联。
读大学时,两人忙起来有时也会回不了家,但都会给对方留个信,哪怕一句“不回来了”。
裴与驰从来不让迟铎找不到他,迟铎也是。
可那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连“已读”都没有。
凌晨三点,迟铎心里开始发凉。他没多想,拿了钥匙就往外走,从附近的 pub 一路找到裴与驰公司楼下。
夜里风很冷,楼下台阶也冷。
裴与驰就坐在自己基金公司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罗马柱,像临时借了块地方落脚。
威士忌开着,万宝路也开着。袖口皱着,领口大开,表情很冷。
跟赛道日那次一模一样。
迟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台阶冰得要命,他没管。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瓶子,又看了看那盒万宝路,手指顿了顿,最后还是抽出一根。
他没问“怎么了”,也没问“你还好吗”。
废话问出口,只会更难受。
迟铎把烟叼在唇边,俯身去碰火,直接把烟头轻轻碰到裴与驰右手那根上。
两点火星一贴,亮了一下。
烟雾起来,迟铎才低声说:
“你失联了。”
裴与驰“嗯”了一声,像把回应扔出来就算。
迟铎抬手,碰了下他手腕:
“电话呢?”
裴与驰把手机递出来。屏幕黑着,像死物。
迟铎接过来,拇指一按,屏幕亮起。
通话记录一眼就能看见——最上面那条。
迟铎指尖忽然一紧。
“你爸?”他问。
裴与驰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背别人的台词:
“让我关掉公司。回国。学校随便选。”
他顿了顿,又补,“理解一下。”
“理解一下”四个字落在台阶上,轻得很,却让人胸口发闷。
迟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今天是不是又出新闻稿了?”
裴与驰没否认。
那种默认,比“嗯”更难听。
迟铎想象得出来:报道写起“Bruce Pei”,总要顺手补一句“出身”“家族”“背景”。点到为止,偏偏最毒。
意思都写在空白里:钱是裴家的,路是裴家的。
可他偏偏不靠路。
量化吃市场波动,不吃人情往来。
裴谦之也知道。
可对手更知道:国外做金融的儿子,国内开公司的妻子——够写一整版“家族利益链”。
关键时刻,儿子那点事业在他眼里轻得像一张纸:捏成一团就顺手扔进垃圾桶。
迟铎把烟吸了一口,像把那口气压下去。
他偏头,看着裴与驰,终于说出那句他一直很笃定的话:
“就算你不姓裴,你也会成功。”
裴与驰终于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那眼神很冷,但冷里有一丝疲惫,像在问:你拿什么保证?
迟铎想了想,忽然自己把自己拆台:
“也不对。你要是普通人,确实会遇到点挫折。”
裴与驰:“……”
迟铎一本正经:
“比如你去面试实习,老板很可能录第二名而不是你。”
裴与驰侧头,眼神终于有了点波动:
“为什么?”
迟铎转头,毫不避讳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毕竟你是 Baldwin。”
裴与驰:“……”
迟铎笑了一下,想把这夜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撬开一点。
他想起上次吃饭时隔壁桌的闲聊,顺手挪用:
“man candy。”
裴与驰第一次全面吃瘪。
迟铎得寸进尺:
“能力之外,老板也得考虑自己作风问题。”
“尤其和你这种实习生单独共处一室时,清白得靠举证。”
裴与驰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短得几乎听不见。
但那一下,迟铎心口那块石头松了松。
他把烟夹在指间,声音稳下来:
“路线会曲折一点,但你一样会到你想去的地方。”
“你能到这里,不是因为你叫裴与驰。”
“你叫什么,都会到这里。”
裴与驰没说话,只把烟按灭了,指腹在烟蒂上多压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才低声说:“我知道。”
迟铎这才把胳膊搭过去,故意把重量压裴与驰身上。
像哥俩好,也像顺便小小报复一下这个让自己担心一晚的好友:“回去吧。”
裴与驰没挣开,跟着站起来,动作有点慢。
迟铎抬眼看了看他的表,像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日,立刻改口:“再过一个小时,花市开了。我们走过去逛一下。”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问得像审讯:“想逛花市,还是想吃可露丽?”
迟铎周日从来都见不到太阳,但花市附近那家咖啡馆的可露丽被安利过太多次,裴与驰无奈当过好几回外卖员。
迟铎被看穿,懒得装:“都要。”
裴与驰点头:“你请。”
迟铎立刻反驳:“你请。”
裴与驰“嗯”了一声,顺便把条款写完整:“全天。”
回忆到这里,车流往前挪了一截。
迟铎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指尖。
他不是怕见公婆。
他怕的是他们用同一种语气跟他说他们俩的事——像当年那句“理解一下”。
偏偏旁边那位当事人还很轻松。
裴与驰握着方向盘,神色依旧闲适,连跟车都跟得从容。
迟铎看着看着就起火——他怎么能这么像“不在乎”。
“你倒是挺放松。”迟铎开口,语气比自己想象的更冲。
他停了停,毫不客气:
“你爸妈怎么样,你最清楚。”
裴与驰:“嗯。”
这一声“嗯”像默认,迟铎更气了,刚要再说——
裴与驰却先开了口,语气很平静,像把一件早就处理完的事顺手放到台面上:
“我提前谈过了。”
迟铎一怔。
裴与驰看着前方,补得更少,却更重:
“做了交换。”
“该谈的都谈好了。”
“今天只有家宴。”
迟铎没吭声,指尖却松了一下又握得更紧,紧得掌心发疼。
“交换”“家宴”这两个词摆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明显。
有些话本来要被端上桌,但裴与驰改掉了菜单——不该上的,一道没有。
他本该松口气的。
偏偏眼角先热了。
不是感动。是心疼。
心疼的也不是现在,是很多年前在台阶上坐着的裴与驰。
他背靠着柱子,一副无家可归的样子——不像贵公子,倒像被世界放了鸽子。
威士忌、万宝路、皱掉的袖口、散开的领口,和一句轻飘飘的“理解一下”。
迟铎几乎是和他一起长大。
他太清楚那四个字有多轻——轻到装不下裴与驰的这些年。
都是出生就赢在起跑线的人。
别人把钱喝掉,他把钱投进去;
别人忙着亮相,他忙着盯盘;
屏幕常亮,眼睛发干;
策略改了又改,回测跑了又跑——第一笔钱,自己挣进来。
起跑线他当然有。
可他自己跑出来的那段路程,谁也替代不了。
迟铎盯着裴与驰握方向盘的手,忽然觉得嗓子堵得慌。
这感觉他体验过——失联那晚就有,只是那时候他把它当成了别的。
直到现在,车灯一闪,那点自欺像薄雾一样散开。
原来从头到尾都没变:他在心疼他。
迟铎抬手,拇指在眼角蹭了一下,动作很快。
然后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软:
“今后,你有我。”
顿了顿,又补一句,几乎是含着气说的:
“还有 baby。”
车仍陷在车流里。
裴与驰左手稳在方向盘上,右手却伸了过来;迟铎也没躲,反手把他握住,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牵的。
十二年里更多是拽手腕、搭胳膊。
走夜路怕走散,挤地铁怕被冲开,过马路怕慢半拍。人潮一涌,裴与驰一伸手,迟铎就被他捞回来,顺势跟上,像默认的队形。
那时候他们管这叫默契,叫习惯,叫——别走丢。
直到今天,好友这层壳终于退场,惯性还在,落点却变了:
他们不再只是把对方“捞回来”,而是把主动手交出去,扣紧,扣一辈子。
迟铎这才明白。
爱意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只是他们同时把爱,叫成了“习惯”。叫了很多年。
现在陷在爱里面的不止两个人了——
是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