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事情只变得更让人好奇了。
月份一天天往后走,行动不便这件事,终于从有点麻烦,升级成了确实不太行。
迟铎第一次认真考虑电动轮椅,是在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他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为了照顾肚子里的小海马,选的是《憨豆特工》。
镜头里,轮椅横冲直撞,转弯利落,气场拉满。迟铎盯着看了两秒,得出结论。
挺帅的。
而且很合理。
他现在确实不适合频繁走动,但也远没到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地步。
轮椅,刚好,尤其是这么帅的。
他把这个想法提出来的时候,语气还挺轻松:“我觉得电动轮椅挺好的。”
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反驳。
“你是不是想自己开着到处跑。”
迟铎:“……”
拆穿得过于迅速。
“英国很多老头老太都用。”迟铎补充,“我看挺安全的。”
裴与驰没接电影的茬,只是走过来,很自然地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动作熟练到已经不需要任何预备。
“危险。”
语气不凶,但结论明确。电动轮椅方案,当场否决。
最后的折中方案,是在自家花园散步时用手动轮椅。
迟铎全副武装,帽子、口罩一个不少,被推着绕花园慢慢走。他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草坪,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现在这个造型,和临终关怀患者的区别,好像确实不大。唯一不像的地方,大概是身后的看护。
迟铎偏头看了一眼。
裴与驰推着轮椅,步伐很稳,视线几乎没离开过他。风大一点就给他把外套拉好,皱一下眉就立刻停下。
没有到这种级别的看护。
孕后期的变化是实打实的,身体不再完全属于自己,很多事需要提前计划,甚至需要被照顾。
可迟铎发现,那种预想中的恐惧,一直没来。
不是因为他变得多勇敢,而是有人在他还没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把所有可能的不安挡在了外面。
所以医生确认手术时间,说为了稳妥需要提前剖腹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
进手术室那天,他很安静,没有刻意给自己打气,也没有反复确认什么。
他只是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
手术不算长,过程也很顺利。小生命被送进保温箱的那一刻,主任明显松了口气。
离把门口那尊大神好好送走,又近了一步。
迟铎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没完全回来,先感觉到有人在他嘴角轻轻擦拭。棉签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他皱了下眉,眼睛还没睁开,先开口。
“你是不是没睡?”
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认真。
床边的人明显顿了一下,新手爸爸难得地没第一时间接话。
“……没事。” 他说得很快,又补了一句, “我不困。”
迟铎努力睁开眼,仔细确认了裴与驰的状态。
还好,不是很憔悴。迟铎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才慢半拍地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他呢?”
只顾着大的,差点把小的忘了。
“我不知道。”
话出口得太直接,裴与驰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这张床。
于是立刻找补:“他那边很多人。” 语气像在说服自己,也说服迟铎。“不会有事。”
这位显然更是重量级。
小海马看起来,未来不太好生存的样子。
不过这对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新手父母,最后还是被安排见到了他的真容。
迟铎:“……”
裴与驰:“……”
短暂的沉默。
裴与驰:“丑。”
迟铎:“确实。”
两个人的反应出奇一致,不是嫌弃,只是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
不说自己,光看对方,都是那种帅得很过分的类型。
就算不说更胜一筹,至少也该稳定发挥。
结果现在直接一拉到底。
又红又皱,还因为算超早产儿,整只都特别小。
其实就是在嫌弃,小海马刚出生,就遭遇人生第一次父母双杀。
幸好有天使护士在旁边护短:“刚出生都这样。”
“以后会长开的。”
过了几分钟,迟铎还是没忍住,又往前凑了一点。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发现自己其实挺在意。他盯着看了两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好像……鼻子那块,有点像裴与驰。不是很明显,但角度对的时候,看得出来。他偏头看了裴与驰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心里默默把刚才那句“确实”,往回撤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以后长开了再说。”
他语气恢复如常,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裴与驰没接话,只是往他这边靠近了半步,距离近得刚好。两个人的影子,一起落在保温箱上。谁也没再说话。
护士过来确认数据,语气很随意,“你们一会儿可以回病房休息了。”她顿了一下,顺口补了一句:“爸爸可以陪着。”
说得太自然了。
迟铎愣了一下,下意识偏头看向裴与驰。对方也慢了半拍,像是才意识到这句话指的是自己。
“好。”裴与驰应了一声。
护士已经转身去忙别的事了,可那句话却没跟着一起离开。
迟铎靠回去,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原来是这样,新的身份不需要郑重的宣告,只是被人顺口点出来,就可以开始算数了。
他动了动手指,裴与驰立刻察觉,低头看过来。迟铎没说话,只是把手递过去,裴与驰握住了。
很稳,很温暖。
迟铎闭了下眼。
这一刻他很清楚,他们不再只属于彼此了。
但他一点都不害怕,这个原本只装得下两个人的世界,安静地,多了一点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