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铎抬头,对他点了下头:“麻烦了。”
红毯边,机车、婴儿、头盔并排摆着。
门童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尊贵的客人带点个人风格,在半岛,这很正常。
更何况最后还拿到了一笔过于丰厚的小费。
裴与驰的助理来得很快,电话刚挂,人已经出现在门口,西装搭在臂弯里,脚步很稳。他扫了一眼情况,伸手把小海马接了过去:“我来。”
迟铎点了下头,把妈咪包递过去,助理接住,转身离开,没有多余停顿。
还好,提前了二十分钟,发型师显然是赶不上了。
迟铎换好西装,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灯光很亮,镜子里的人轮廓清晰,眉眼生得极好。肩线被西装撑得很漂亮,腰收得利落。他伸手抹了点发蜡,随意抓了两下头发,没有刻意造型,但效果很好,一看就知道花不花心思都长这样。
镜子里的人迅速完成了身份切换:从不久前还骑着机车、带着baby,疑似磕嗨了的堕落嬉皮士,变成了今晚宴会的主人之一。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又低头看了眼时间,来得及。
迟铎进了宴会厅,一路点头、寒暄,流程熟得不能再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视线却不自觉地在人群里找人。秘书很快凑过来,低声说裴与驰还在会议室,正和几位合作伙伴谈事情。
迟铎点了下头,刚准备过去,走出没两步,一双白嫩、精心保养的手从旁边挽住了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很,连停顿都没有: “来,这边坐。”
迟铎: “……”
他侧头,看见的是一位投资银行家的太太,最近她丈夫和裴与驰在几个项目上走得很近,私下也一起吃过几次饭。迟铎又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会议室门,没多说什么,顺着她的力道坐了过去。
太太们围坐在一起,先是一轮浮夸又精准的社交寒暄,交换近况、人脉和信息,确保目前阶段还没有互相搞上对方的老公;等场面热起来,话题很快滑向老三样:乔雅登和保妥适、如何换更丑的女佣,以及老公出轨后的补偿学。
一圈上东区贵妇的气泡音在迟铎耳边起起落落,尾音黏长,语调浮夸又笃定,像开了立体环绕的社交噪音,一层层往他脑子里灌。
迟铎基本没怎么听,他只是偶尔点头、应声,分寸拿捏得刚好,既不显得冷淡,也没打算参与进去;今天这个场合,他站在这里,就得让宾客尽欢。
直到挽着他手臂的那位太太侧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了一句: “那你呢?”
迟铎抬眼。
“要是Bruce哪天在外面玩过头了,” 她聊得正起劲,“你打算怎么办?”
迟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落得太突然,他甚至没来得及多想: “如果他出轨。”
话说出口停了一拍,“我大概会直接剪掉。”
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把方案补完整,“比较省事。”
气泡音瞬间消失,太太们面面相觑。
话刚落下,会议室的门开了。裴与驰走出来,袖口还挽着,目光随意扫过来,迟铎抬头,两人视线撞了一下。
下一秒手被牵住了。
“走。”
迟铎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着站了起来。刚才挽着他手臂的那位太太下意识开口:“Bruce,我们正聊——”
“改天。”裴与驰接得很快。
他牵着迟铎往前走,手指扣住,“他跟我。”
迟铎被他拉着,耳根慢慢热起来,开始后悔刚才那句随口的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问题:他到底听见没有?
这个念头没在他脑子里停多久。和裴与驰一起走进人群,场合一换,状态也跟着换了:寒暄、点头、接话,节奏拿捏得刚刚好,分寸始终在手里。眼前这些人,将来大概都会出现在裴与驰的会议桌上,或者合作名单里,所以他没有敷衍。
凡是和裴与驰有关的事,他一向认真。
裴与驰在台上演讲的时候,小海马已经被助理悄悄换好了衣服,一件干干净净的婴儿衬衫,领口别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蝴蝶结,正式得完全不像个还在嗦奶嘴的年纪。迟铎把他抱在怀里,那一长段英文对小海马来说显然没什么吸引力,但声音是熟的,平时哄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声线,于是他给足了耐心,安静地靠着,偶尔动一下,领口的小蝴蝶结跟着轻轻晃了晃。
迟铎低头看了小海马一眼,又抬头看向台上。演讲还在继续,他听得很认真,那些金融术语里依旧有一半跟不上,但这并不妨碍他看人:裴与驰站在那里,神情专注,锋芒收敛却压不住,意气风发得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合得刚刚好。
掌声响起,演讲结束。流程很快接上,灯光亮起,快门声此起彼伏,拍照、祝贺、寒暄、交换名片,社交自然地延续下去。助理抱着小海马站在一旁,迟铎偶尔侧过去,低头看一眼,确认小海马的耐心还在线,又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应付眼前的人。
他侧头看着裴与驰和人聊起自己擅长的领域,那些他听不太懂的词继续一串一串地落下来。他没有刻意去分辨内容,只是看着他:看他眉眼间那点熟悉的骄傲重新浮出来,毫不掩饰,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像毕业典礼那天,他站在台上,用一长串高级语法理直气壮地谈论未来。
心里忽然一软。
就,很奇妙。
明明都已经当爸爸了。
可在为自己热爱的事情发光的时候,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鬼头。
依旧耀眼,也依旧让他移不开眼。
晚上,小海马被保姆抱走,吐着鼻涕泡泡,很快就睡熟了。社交了一整晚,迟铎从浴室出来,只想挨着床立刻关机。西装是帅的,人也是帅的,裴与驰今天确实很帅,但这并不影响他现在只想躺平,有什么明天再说。
他刚挨上枕头,眼睛还没完全闭上,旁边突然冒出一句:“它今天被你吓到了。”
迟铎:“……”
他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这回事。
果然,被听到了。
紧接着一句落下,语气平静,逻辑完整:“你要好好贴着它,跟它说对不起。”
流程清晰,安排周到,连售后都替他想好了。
迟铎一言难尽地看着表情如常、语气冷淡的男人,面不改色地吐出这种虎狼之词,又低头看了一眼一如既往精神抖擞的好兄弟,实在没看出来它哪里受到了惊吓。
但话是自己说的,理亏。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了,开始动作。结果对方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指挥得理直气壮:“贴近一点,态度要诚恳。”
迟铎:“……”
他僵了几秒,还是认命地照做,稍微抬起来,调整姿势,彻底地贴好,忍气吞声了半天,最后小声开口:“……对不起。”
裴与驰这才点头,像是终于帮好兄弟认可了这份道歉。他伸手扶住迟铎,把姿势调整得更不讲理,开始动作,语气却依旧冷静:“下次别再乱说话,它会记仇的。”
迟铎:“……”
他瞬间清醒了,一点困意都没剩。
有本事就放马过来,他倒要看看还能记仇到什么地步?
……反正平时也已经够不讲理了。
鸡飞狗跳的一天过去,裴与驰的开业宴会圆满落幕。WSJ 很给面子,仰拍下裴与驰意气风发的演讲时刻,顺带附赠了一张他跟别人讲话时,迟铎在侧面带着笑看他的样子。
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看他的,看了好多年,只是如今镜头终于拍到了。
不管有多少揣测,看过这张无滤镜原图的人都认可:至少这一刻,他们是相爱的。
Fin.
彩蛋1:
开业当天早上,East Hampton 的度假酒店。小海马昨晚没睡好,被保姆抱在怀里,含着奶嘴,整个人软成一团,可怜又无助。保姆低头看着他,心疼得不行,一想到待会儿还要跟着太太再折腾一趟,心疼瞬间压过了职业素养。
“要不,小少爷就留在酒店?”
迟铎看了眼还在嗦奶嘴的儿子,把大号kelly
messenger斜挎到身上,单手把人捞了起来。自从为了哄婆婆开始狂买爱马仕累积消费额,这只包就逐渐取代了他以前那些又酷又不实用的包,成了唯一幸存并且长期服役的那一只,用途也很明确:专放纸尿裤和婴儿湿巾。
“不行。”
“这次对他爸很重要。”
“他必须在。”
保姆:“……”
怀里的小少爷正专心嗦着奶嘴,咿咿呀呀地喊着困。
他爸人生中极其重要的时刻,对现在的他来说,可能还不如下一顿奶重要。
彩蛋2:
裴与驰好不容易忙完事业,又忙完老婆,才终于有空注意到儿子在干嘛。一低头,就看见小海马正坐在地毯上,拿着一个娃娃认真研究:红色波浪长发,绿色鱼尾,紫色纱裙。
裴与驰:“……”
迟铎:“……别刻板印象。”
他是真的被纽约的高音炮黄包车吓怕了。上次三辆一起追着他问要不要坐,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小海马当场被吓哭,怎么哄都不行。刚好路过这家店,小海马一眼看中这个娃娃,死活不走,他能怎么办。
迟铎补了一句:“是他自己想要的。”
话音刚落,小海马像是研究完毕,突然把娃娃往地上一扔,“啪”一声,娃娃的脚肉眼可见地裂了一道。
裴与驰:“……”
迟铎看了一眼,非常镇定:“没关系,这个娃娃有娃娃医院,可以修。”
话一出口,暗叫 GG。
裴与驰沉默了两秒,语气很直接:“你要是想生女儿,不用这样暗示。”
他看向迟铎,态度配合得近乎认真。
“直接说就行。”
“我可以配合。”
迟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