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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古代-粮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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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铎混在人群里,见正事已定,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趁乱退下。他脚步悄悄一挪,刚要往门口靠——

“站住。”

声音不高,也没点名道姓。可某个心虚的,当场就停了。迟铎脚下一顿,背脊不自觉挺直,慢慢转过身来。

裴与驰正低头翻着账册,连眼皮都没抬:“你来干嘛的?”

问得十分不客气。

迟铎一噎,这一问,要搁在旁人身上,早该跪下请罪了。可偏偏这两个月来,两人几乎是天天混在一处。起初是借着迟铎毒伤未痊愈这个名头,被迟将军一句“年岁相仿,好有个照应”,毫不留情地“发配”来陪三皇子。说是照应,实则陪护,生怕这位殿下在军营里出什么差池。

后来便是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斗嘴斗到连旁边的人都懒得劝。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切磋。从拳脚到兵刃,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输的人请酒,赢的人嫌对方出手太慢。一开始还都是正经路数,抱着真要分个高下的心思,后来便彻底歪了:耍赖、绊腿、锁喉,什么招都往上使。

小将军不像小将军,皇子殿下也不像皇子殿下。

有一回,两人滚进草地里,迟铎被裴与驰牢牢压住,怎么挣都挣不开,最后实在没辙,抬手拍地:“行行行,你赢。”认输的相当干脆。等两人起身拍灰的时候,迟铎一点不觉得丢脸,反倒理直气壮:“那等下你请,我要望月楼的荷花酥。”

裴与驰:“?”

还没等三皇子开口讥他一句“哪来的耍赖鬼”,迟铎已经先动了。他极其大不敬地用肩膀撞了裴与驰一下。自从混熟之后,被压在身下都是常事,碰下肩又算得了什么。

“我有样东西给你看。”迟铎语气刻意压低,说得神神秘秘,话音未落,已经转身拉着人往马厩去。马厩里拴着一匹黑马。通体油亮,筋骨匀称,四蹄稳稳踏地,不躁不动,却自带一股野性。一眼便知不是寻常坐骑,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怎么样?”迟铎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够不够你回宫前一直请我?”

裴与驰看了那马一眼,又看了迟铎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迟铎却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了:“你要是带不回去,我给你养着。等你哪天再来,还是你的。”他顺手拍了拍马颈,语气十分仗义,“够意思吧?”

那一刻,他是真的没想太多。只觉得这位从宫里来的殿下顺眼、合拍,有好东西,就该第一时间拿出来给他看看,他需要便拿走。

所以回到现在,面对三殿下的疑问。

“凑个热闹罢了。”迟铎给了个回答,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偏偏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人。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也没打算深究。正这时,武秦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盒盖一掀,热气与香气一并涌出,荷花酥与油酥鸭摆得齐整。裴与驰已将视线重新落回册子上,只淡淡丢下一个字。“吃。”语气理所当然,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迟铎撇了撇嘴,也不客气,当即坐下动筷。一口甜一口咸,吃得停不下来,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含糊起来,活像只认真进食的小兽。等武秦退下,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含着食物含含糊糊地开口:“对了,你记得让那个武……武大哥,给我把解药拿来。”

裴与驰:“……”

他抬眼:“什么解药?”

“就你们那种秘药啊。”迟铎一边吃一边说,“我想跟着出来,武秦不让,说非得先服下什么穿肠丸,说要是对你起了异心,当场就没命了。”

裴与驰:“………………”

他盯着迟铎看了片刻。好歹是独子,迟将军……当真是一点书都没让他多读?

“你吃的……是什么样的?”裴与驰问。

“白色的小丸子。”迟铎想了想,“还挺甜的。”

他说得十分认真,末了还补了一句:“宫里的御医真是厉害,这谁能察觉到是这么毒的毒药。”

裴与驰:“………………”

这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这人能活到现在,全凭命硬和狗运。

“御医厉不厉害,我说不上来。”裴与驰语气平淡,“不过武秦倒是很会唬小孩。”

迟铎一愣:“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诓我?”

裴与驰摇了摇头,觉得迟铎已经无药可救:“不然呢?真要有那等药,哪会随便喂你。落到你嘴里,那叫糟蹋。”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迟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骗了一路。他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又下不去。明明他早就想过:这等奇毒若真在世上,岂会轻易落到他嘴里?

要不是……他偏偏还真信了。

迟铎心里冷哼一声,抬手狠狠咬了一口鸭腿,把那点郁气全发泄在肉上,仿佛咬的是裴与驰的胳膊。

切,他就是多余担心。

送马那一夜,月色极好,黑马被主人赐名玄霜。

玄霜和姣雪被牵到草原上,起初只是并肩慢行,像是试探彼此的气息。后来索性放开了跑。夜风贴着鬃毛掠过,蹄声踏碎星影,两匹马一前一后,越跑越快,跑得酣畅淋漓,仿佛要把这两月里压在胸口的闷气一并甩出去。

待跑得尽兴,才渐渐收住。马蹄踏着草根,声响细碎。玄霜先停下,回头等了一等,姣雪便也靠了过来。两匹马鼻息相触,鬃毛相擦,互相依偎着。迟铎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马颈。裴与驰也下了马,没说什么,只把缰绳一松,让它们自己去喘息。

两人并肩靠在石头旁坐下。

塞北夜空低而阔,星子密密,亮得晃眼。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一点冷意,也带着草叶的清香。迟铎随手折了根青草叼在嘴里,半眯着眼,望着天穹不说话。

就在这时,裴与驰忽然开口:“粮草还没到。”

迟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原以为,这人会赏景念诗,顺带笑他没文化。可裴与驰开口,落下的却是正事,那是三殿下心里压着的东西,本不该说与旁人听,却偏偏在这个夜里,说给了迟铎。

“粮不是没有。”裴与驰道,“我亲自盯着装车。是到了长衡,被人按住了。”

话不必说透,迟铎却已听懂。

那些人,手里握着粮,也握着路。平日里在宫门前低眉顺眼,恨不得跪着说话;到了塞北,天高皇帝远,便敢换一副嘴脸。只要裴与驰在文书上落了名、画了押,粮草“暂缓”便有了由头。回头追究,先问罪的也不会是吴义那等小吏,必然是三皇子。奉旨押粮却押不来,监军却稳不住军心,哪一条都够写成罪。

他们真正要的,是让裴与驰顶在前头。

等事情闹大,钱粮一收,人往北一走。边关鞭长莫及;再补一笔“边军不稳、主帅失察”,锅便稳稳扣在迟家头上。

而裴与驰:回京,是慰军不力;留在边关,是怨气所向。军心一旦失控,下面的人未必分得清忠奸,也未必还讲什么皇子不皇子。

这一步棋,从来不是冲着粮来的,是冲着人来的。

迟铎嘴里的青草不知什么时候被嚼碎了。

好毒的计。他这才明白,裴与驰也并非高枕无忧。皇子走在前头,看着风光,脚下却是刀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后来听到裴与驰要亲自去讨粮,迟铎坐在迟了了帐中的角落,听着军师一条条分析派谁合适、带多少人合适、该如何周旋。他听得烦闷,脑子里却没转那么多弯:作为迟小将军,他去不了;可作为迟铎,他不想让裴与驰一个人去。

于是他起身去找武秦,开口便道:“我也要去。”

扮亲卫也好,遮面也好,混在队伍里也好,他只要跟着。真出了事,他也能先一步把刀挡下去。

武秦一时没说话。

迟了了派来的人被他拒绝,是因为人多手杂,底细看不清,不敢用。迟家再是好意,也抵不过人心难测。可眼前这位小将军,与殿下朝夕相处两个月,同吃同住,连殿下心里压着的事,都肯同他说上两句。武秦知道迟铎武艺不差,也知道他心思不坏。可他更清楚:迟铎是迟家独子。殿下若有闪失,再搭上迟铎,边关这摊子便再也压不住了。他硬下心肠,仍要拒绝。可迟铎缠得紧,武秦被磨得烦了,索性从袖中摸出一粒糖丸,递过去,语气冷硬:“去可以,你得先服这个穿肠丸。”

他顿了顿,恐吓道:“想清楚。若你对殿下生出异心,即刻当场毙命。”

迟铎眼睛一亮,连犹豫都没有,张口就问:“真假?有这等好东西,朝廷为何不拿出来用?匈奴那群狗崽子,不早就被毒死了?”

武秦:“……”

他沉默片刻,才硬着头皮接道:“此等秘药,药材极其珍贵。”

迟铎“哦”了一声,抬手就把那丸子一口闷了。

“走吧。”他抹了把嘴角,“给我套衣服。面巾记得拿,就说我咳疾未好,免得冲撞殿下。”

武秦:“…………”

回忆及此,被武秦耍了一把的迟铎默默记下一笔,之后便死活不肯再提细节,想把这桩丢脸事混过去。

可饭都吃了,人也走不了了。

他杵在一旁,看着裴与驰伏案疾书,笔走如飞,像是要把长衡县衙的账本连根刨出来。迟铎本想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可到底没走成,心里骂归骂,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那堆册子上瞟。

他终究是不忍,凑近两步,想替他分担些,话还没出口——

裴与驰头也不抬,先淡淡问了一句:“你认得全吗?”

迟铎:“……”

他这一腔“我来帮你”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迟小将军当即脸一沉,转身就要拂袖而去。才迈出半步,袖口却被人一把扣住,力道不重,却不容他挣开。这位眼高于顶、嘴毒心冷的三殿下,竟罕见地放低了声,明摆着是在哄人:“是我不对。烦请英勇无双的迟小将军,同我一起。”

迟铎一愣,回过头去。

裴与驰仍坐在案前,眼皮都没抬,神色依旧冷淡,仿佛方才那句软话不是出自他口。可那只手却攥得牢,半点不松,像是怕人真走了。

迟铎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能甩开。他“哼”了一声,算是给自己留了台阶,他气可还没顺呢。可偏偏耳尖先红了,红得明目张胆。。

别扭了没一会儿,两位少年又凑到了一处,并排坐着,一页页翻着账本。查着查着,蜡烛渐渐昏暗,烛芯该剪了。裴与驰抬手要去取剪子,偏头一看,却发现迟铎不知何时侧趴在桌沿上,竟熬睡着了。

醒着的迟小将军总爱刻意把那天生上扬的嘴角往下压,装出一副凶相,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威风。可一旦睡着,那点威风便散了个干净,唇角松开,微微嘟着,又不自觉往上翘。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软得让人想试试看是不是一戳就塌;又像一枚糯团子,裹着甜意,乖得让人下不去手欺负。

他睫毛很长,覆在白皙的脸上,轻轻投下一层阴影,把那双平日里亮得过分的圆眼遮得严严实实。呼吸也放得极轻,鼻息擦过袖口,安静乖巧得不像话。

三殿下原本是要剪烛芯的,手都抬起来了,却又停在半空。昏暗的烛光里,他看了迟铎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将外袍解下,轻轻覆在那人肩背上。

等迟铎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案上的蜡烛烧到尽头,烛泪堆成一圈,火苗细得像一根线,随时都要灭。他猛地直起身,肩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迟铎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袍。料子极好,带着淡淡的沉香气,熟悉得很,是裴与驰的。

他指尖一顿,心口莫名一跳。

而那人就在他身侧,靠着桌沿睡得很安稳。许是熬得太晚,困得狠了,眉眼间那点冷意淡了些,反倒把他本来的英挺俊朗显了出来。将明未明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勾得鼻梁更挺,眉骨更利。

迟铎想起他平日里总抿着嘴,一副“别来惹我”的冷样,锋芒压得太盛,倒叫人不敢细看。可如今闭着眼,冷意收起,只剩英气逼人,叫人移不开眼。

迟铎看得一时出了神。他低头看了眼外袍,又看回那张脸,耳尖不争气地热了热,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把人吵醒。偏偏这时,一阵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烛火细细一晃。迟铎这才察觉门没关严,冷气正往里灌。

他心里一紧,顾不得别的,急急忙忙把那件外袍拢回裴与驰身上。披好后,又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门仔细合上,连门闩都压稳了,才松了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过神来,他到底在紧张什么?真是多余担心!

可偏偏心却不听话,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

他背后的桌上,三殿下也没好到哪去。

某人惊醒时动静不算小,裴与驰其实也没睡沉。刚合眼没多久,便被那一阵手忙脚乱惊得眼皮轻轻一颤。他原本想照例讥讽一句“迟小将军笨手笨脚”,可话还没出口,便察觉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盯得太认真,太近,近得叫人无处可躲。裴与驰喉头一滞,到了嘴边的冷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一瞬,他索性把眼皮压得更低,呼吸放得更稳,装得比方才还像睡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迟铎蹑手蹑脚披上衣服,又急急忙忙去关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他几乎是下意识把外袍拢回裴与驰身上,动作轻得很,像怕惊着人。门闩“咔哒”一声压稳,冷气被挡在外头,屋里重新暖下来。

裴与驰分明还闭着眼,呼吸却乱了一瞬。心里那点方才被盯出来的热意,又被这一连串“怕他着凉”的小动作,硬生生添了一把柴火。

这趟监军差事当真棘手,偏偏还遇上个更棘手的人。

他心里冷哼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装睡,生怕自己露了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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