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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古代-别离[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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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小将军方才还拍着胸口,说得豪气冲天,如今请出来的阵仗,却着实寒酸。三皇子殿下难得开了回眼界,原来世上真有人能把“请客”二字请得这般清贫。这一顿面,怕是要让迟小将军痛失好几个铜板。

迟铎:“……”

他本想顶回一句“爱吃不吃”,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闷声道:“你别小看它。”

他低头搅了搅面,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唯独这种素面……未必吃得到。”

说到这,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把面往前推了推。那双圆眼睁大看着眼前人,神色异常认真:

“吃了。”

“回头,别只记得长安的。”

话说得很轻,却又不容敷衍。

裴与驰看着他,一时间竟没接话。迟铎就这么望着他,眼也不眨,像是在等一个答复,又像是只要他肯低头吃一口,便什么都满足了。

那模样,乖得过分,仍旧像只狸奴。

只是狸奴尚且能带回长安,迟小将军却不行。

裴与驰没再说话,低头吃了面。面是什么味道,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觉与平日其他吃食并无二致,不好不坏。

待碗空了,却不知怎的,心底忽生一念:怕是旁的,再不能比了。

吃完面,两人又在街市里磨蹭了一阵。说是逛,其实也没个目的,走走停停,摊子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却又说不出究竟看进了什么。

迟小将军走在前头,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眼睛盯着脚下的路,心里却在盘算:这条街,能不能再长一点,恨不得当场替百姓把路再铺出去一段。

三皇子殿下走在一旁,目光落在街边的摊位上,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清点铺子有多少、灯火亮不亮,百姓的生意做得好不好,一副忧国忧民、体恤民情的模样。

看起来都很忙,其实谁也没急着走。

直到传令兵来找,两人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回了营。营中火把连成一线,歌舞不歇,酒盏相碰的声响此起彼伏。回京前的践行宴已经开宴。

可若论起最初那一回,情形却全然不同。当初裴与驰北上,名义上是慰军,实则是监军。接风那日,地点甚至都没敢定在军营,双方皆有所防备。席间虽同样有酒有舞,却处处透着谨慎。话说得客气,眼神却防得极紧,你来我往尽是试探,杯盏相碰之间,谁也不敢真醉。

那一夜,谁也没把这位三殿下当成自己人,可如今再看,火光下的热闹却是真真切切的。

不到三个月,裴与驰便住进了军营,与兵同吃同住。操练时下场,行军时同行,军中事务从不越权,却也绝不推诿。

尤其是粮草一事,他既不写折子,也不等批复,只说了一句“等不起”,便亲自去了长衡,硬生生从人手里抢了回来。

吴义与边军积怨多年,命粮屡屡受阻,又常在军镇与长衡县交界处滋事,军中早已不满。那日入席,裴与驰未及动刃,只消两个字,便有人当场伏诛;等吴义真撕破脸,他神色不改,一剑把人连肩钉在柱上,干脆利落。

这等做派,最合边军胃口。那一幕很快被人编成打油诗,在军镇里传开,连稚童都能顺口背上两句。

这一夜的酒,已没人再盯着他的身份,也没人把手按在刃上蓄势待发。有人拍案高声,有人举盏相敬,连素来最桀骜的几名副将,说话时也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裴与驰起初仍按着规矩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场面话,神色从容,分寸拿得极稳。

没过多久,袖子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迟铎靠得很近,低声道了一句“走”,不等裴与驰问明去处,已将人拖着,从侧帐悄然溜了出去。守在外头的亲兵只当两位少年酒意上头,也未多问。

他拉着裴与驰去了马厩,姣雪与玄霜一黑一白,踏出营地,径直往草原深处而去。夜色渐阔,营火与人声被抛在身后,只余虫鸣风动。月在高处,清白如洗。

迟铎在草地上坐下,随手拍了拍身旁。裴与驰立了一瞬,终究还是走过去,在他身侧坐定。

迟铎仰头望月,道:“我早说过,白天天气这样好,晚上月亮准不会差。”

裴与驰随他看去,月光铺在草尖,也映上迟铎的侧脸,少年轮廓在光里分外清楚。

“这么肯定?”他问。

迟铎一副笃定模样,道:“这种事,我不会错。”

心底却暗暗较着劲:今夜若不圆,倒显得这月亮不识趣了。

若在往常,裴与驰少不得要取笑他一句,嫌迟小将军留在塞北大材小用,该去钦天监做个监正才是;可这一回,他只是看了迟铎一眼,并未反驳。

宴席那头的歌声隐约传来,又被夜风吹散。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提回去。

正赏着月,忽有一物从旁掷来,是个鹿皮缝制的小袋,落在草地上几乎无声,做工细致,一看便知不俗。

迟铎拾起打开,里头是一面护心镜。

“我要回去了,用不上。”裴与驰语气随意。

迟铎微微蹙眉,道:“你回去的路可不近。”

“无妨。”裴与驰道,“死不了。来时也没带,纯占地方。”

迟铎低头看着那面护心镜,一时没有作声。

裴与驰已将目光移回天际。月色落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直,轮廓分明。迟铎顺着看了一眼,目光便未能立时收回。

“看什么?”裴与驰问。

迟铎这才回神,将护心镜重新收回袋中,语气淡淡:“没什么。”

说罢抬头望天,竟真静静赏起月来。夜色澄明,圆月高悬,清辉如水。

他看了片刻,低声道:“今晚月色,倒是真好。”

裴与驰应了一声“嗯”,并未抬头。

月光映在迟铎脸侧,睫影轻覆眼下,夜风掠过时,微微一动,如风过麦浪。

裴与驰便这样看着。

两人并肩而坐,目光时而落在月色上,时而又偏开半寸,却总会不自觉地绕回彼此。那一轮明月,便在这来回之间,被他们看尽。

离别之日,终究还是到了。

三皇子素来不喜排场,也不愿惊动旁人,回程不设仪仗,不要人开道护送,只带着亲卫,除却多出一匹黑马,与来时并无二致,便要启程。

临行前,裴与驰走到迟铎面前,抬手捏了捏他脸颊上尚未褪尽的那点软肉,道了一句:“走了。”

营门前几乎同时静了一瞬。谋士的话噎在喉中,副将下意识绷紧背脊。迟将军心头一跳,脚已往前迈了半步,手也抬起。这刺头向来行事无忌,若一时失了分寸,哪怕只是甩开一下,也足够惹来非议。偏偏此时此刻,三皇子军中声望正盛,又分明并无恶意,这场面,最忌生事。

然而下一刻,迟铎仍立在原地,不躲不避,甚至连肩都未偏,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路上……小心些。”

周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掠过一瞬,便各自收回。

裴与驰很快收了手,未再多言,转身上马。亲卫应声而动,马蹄声接连响起,队伍缓缓离营。风卷尘起,转眼遮住来路。

迟铎站在原地,目送那行人远去,自始至终,一次也未见他回头。

方才还算热闹的营前,转眼便空了下来。

他低低骂了一句:走得倒是真利索。

风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笛音,不成调,却清亮异常,像是随意一吹,又似怕人听不见。隔了片刻,才被渐远的马蹄声吞没。

迟铎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转瞬便敛去。他这才转身离开,同样没有回头。

人来人往,各有归途。

只是自这一日起,他怀中多了一面护心镜;而裴与驰身上,也多了一支骨笛。

昨夜赏月至深,迟铎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把那支一直收着的骨笛取了出来。狼的腿骨,边关最不缺的物什。他当初仔细挑了最直的一根,又请军中乐师指点,慢慢雕成。刀口生涩,废过两根,手上也添过伤,只是成品始终算不上精巧,胜在音色干净。但他嫌它不够好,便一直压在箱底,想着哪一日再修一修,总还能更像样些。

可若再迟一步,人便要走了。

递过去时,他只随口道:“路上无聊,吹着解闷。”

裴与驰接过,低头看了看,既未取笑,也未嫌弃,只在骨面上停了停指腹,问“你雕的?”

迟铎应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凑合能响。”

裴与驰便不再多问,将骨笛收进袖中。

两人依旧并肩坐着,看那轮月色渐渐西移,谁也没有起身,仿佛只要月亮尚在天上,便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

可月亮终究会落。

迟铎走着走着,耳畔忽然又响起方才那声不成调的笛音。

他低低啧了一声,只道自己的手,果然还是更适合握刀,这般细活,本就不该指望。

至于那支骨笛,落在三皇子手里,也算各得其所;毕竟,三皇子的奏乐水准,实在也登不上什么大雅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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