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正好,日头暖融融地晒在身上,最宜昏昏欲睡。偏偏大学士今日兴致极佳,一句“之乎者也”接一句“乎之者也”,声调不高,却自有规律,听得人眼皮发沉。
迟铎起初还勉强撑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已开始发虚。待一段经义拖得格外绵长,他脑袋一低,险些便要与案几来个照面。
就在这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额角。
迟铎一怔,还未完全回神,便被那点力道轻轻一推,重新坐直。那只手随即收回,干脆利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一点细微动静,却没逃过大学士的眼睛。
“靖武伯。”大学士声音不高,却点名点得极准,“方才所讲,可明白了?”
迟铎张了张口,脑中却是一片空白。阵图兵书他尚可倒背如流,这几句经义,却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大学士眉头一拧,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色,当即转向另一侧:“三殿下,你来答。”
这是他的得意门生。
裴与驰闻言,目光先在迟铎身上略停,随即抬眼,却未作应答。
堂中一静。
大学士:“……”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合上书卷:“好,好得很。”
结果自然不必多说。凡是没答出来的,皆被请出学馆,左拐入大学士府上开小灶。先是手心挨了几下戒尺,又焚香跪坐蒲团,老老实实诵读数遍文章,末了还被勒令回府罚抄,这才算了事。
雨来得极突然。方才尚只是天色发沉,转眼便是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檐下已站了不少人,书童来回奔走,一时间乱作一团。
迟铎站在廊外,被淋了个措手不及。他抬头看了眼天,眉头一皱,下一刻,便转身朝池边走去。
“你——”裴与驰刚要开口,人却已停住。
只见迟铎三两步跨到池畔,弯腰一捞,动作干脆利落,先扯下一片硕大的荷叶,嫌不够,又顺手薅了一片。水珠顺着叶脉滚落下来,他抖了抖,往头上一举,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另一片递到裴与驰面前,颇为仗义。
裴与驰:“……”
他看了看那片荷叶,又抬眼看了看池子,语气微妙:“你从哪儿取的?”
迟铎顺着他的目光一指,理直气壮:“那儿啊。殿下这是忽觉眼花?”
裴与驰沉默了一瞬,才缓声道:“这是大学士的爱物。”
迟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叶,又抬头望了望天。雨势非但未歇,反倒愈下愈急,檐外水线已连成一片。
他“哦”了一声,语气十分诚恳:“那你不要是吧?”
说着,便把荷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认真道:“那我一个人遮。”
雨声哗啦啦落下来。
话虽如此,三皇子却没再多言,抬手便从他手里利索地抽走了另一片荷叶,动作快得很,像是怕自己下一刻真就被雨淋清醒了,生出该讲体统的念头。
两人便这样一人一叶,顶着雨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便正正撞上了人。大学士立在廊下,衣袍整肃,本欲出声唤人避雨,目光一抬,却先落在那两片荷叶上。
他:“……”
视线缓缓下移,又落到池中。那几株他亲手挑选、亲自布置、最为得意的荷株,此刻赫然空出两个极不风雅的缺口,水面微晃,怎么看都扎眼。
大学士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这荷池,是他耗了无数心血培育的景致。每至采莲时节,还要邀同僚泛舟其上,吟诗饮酒,自诩清雅。虽已近残夏,荷叶尚未尽黄,本还有最后一回风雅可期……
结果诗未吟,酒未温,先被人顺手薅走,当了挡雨之物。
他看了看靖武伯,又看了看三殿下,唇角微动,终究还是把那句“不成体统”咽了回去。
这两位莽夫。
早知如此,这小灶,实在不该开。
廊外那两位,却仿佛浑然不觉。一人一叶,往头上一遮,步子便慢了下来。雨声落在叶面,噼啪作响,像是替人隔开了外头的纷乱。与周遭匆匆躲雨、低头疾走的人群一比,显得闲适得扎眼。府外的侍从们在背后跟得远远的。
方才殿上的敲打仿佛仍在耳边,可此刻并肩走着,却谁也没再提起。两人说话,不过是哪处石阶湿滑,哪一段路水浅些,偶尔一句插科打诨,便被雨声轻轻盖过去。你一句我一句,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听着像少年意气,落不着半点正经。
荷叶上的水顺着叶脉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若有人远远瞧见,顶多只道他们走得近些;若有人更近些听,听到的也不过是“饿不饿”“冷不冷”“路滑别摔”之类。纵使记在册里,添油加醋也难,既无一句朝政可抓,也无一字抱负可扣,翻来覆去,皆是狐朋狗友的琐碎。
于是这一路落到谁的耳里,都只能是:两位好友雨中同行,闲话家常。
至于回去
迟小将军忽然慢了半步,说肚子饿了。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脚下却半点要转回去的意思也没有。
三皇子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动,只一句:“那便在外头用些。”说完,便顺势改了方向。
落脚的仍是望北楼。
雨脚急,楼下茶客不多,侍从却在门外候得规矩,离得不近不远,恰好听不真、也不至于放肆。
与初次不同。那一回是三殿下不紧不慢地伺候人;今日却轮到迟铎忙得团团转:先抢着解了裴与驰的外氅,又亲手拧干袖口溅湿的水意,转身便去催热茶。递到他手边时,连杯沿都替他拭得干干净净,像怕烫着,又像怕怠慢。
裴与驰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你这是做什么?”
迟铎答得极快,乖巧得过分:“殿下淋着了。”
裴与驰淡淡“嗯”了一声:“少来。”
迟铎被戳穿也不恼,反倒更殷勤了些,竟真抬手替他捶起背来。那副模样,莫说被唤几声狸奴,便是再多几句冷言冷语,他也能笑着全接下。若非门外还有人候着,他几乎要翻肚皮卖乖给殿下看。
裴与驰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说吧,想赖什么。”
迟铎手下一顿,随即把力道放轻,低声道:“今日罚抄……实在抄不动。”
裴与驰嗤了一声:“你在塞外提刀时,也没见你喊累。”
迟铎被噎,偏偏这回不敢炸毛,只得把嗓子放软:“那不一样。那是要命的事;这是活活去半条命,比要命还难熬。”
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得更软些:“殿下替我抄几页,好不好?”
裴与驰没立刻应,只垂眸啜了口茶,像是存心晾他一晾。
迟铎便索性豁出去了,指尖轻轻攥住他袖口,晃了晃。动作极小,偏偏赖得理直气壮:“我回去还是会抄的。殿下只替我抄一小段……求求了。”
裴与驰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停,却并未避开。半晌,才凉凉开口:“再晃,袖子要给你拽断了。”
话是嫌弃,偏偏连把袖口抽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迟铎眼睛一下子亮了,忙道:“两页!不,三页行不行?殿下写得快,字也好看。”
裴与驰不上当:“一共就四页。”
迟铎立刻点头如捣蒜,话也软了:“我知道殿下最好。”
裴与驰“嗯”了一声,像是嫌他聒噪,指尖却终于放下茶盏:“拿来。”
他不说话的时候,迟铎便更乖。忙把纸卷与笔墨摆好,亲手研墨,研得极匀,连笔尖都替他理顺了,双手奉上,规规矩矩,仿佛慢一分,眼前这点恩准便要飞了。
裴与驰接过笔,落下第一字时,语气仍旧冷淡:“下回再敢在学馆打盹,就自己抄完。”
迟铎笑得极乖:“不敢了。”
嘴上应得顺,心里却在腹诽:还不是你……昨夜偏要说些不该说的,害得他一夜都没个清净,今日哪还撑得住那几句“之乎者也”。
他正腹诽着,裴与驰笔下不停,忽然开口:“狸奴,喂我。”
迟铎一怔,耳根立时热了,想瞪他一眼又不敢太凶,只压低声音:“你有手。”
裴与驰不抬眼,只把笔尖一顿,语气变得冷淡:“写着呢。”
迟铎:“……”
他咬着牙把茶盏递过去,动作却轻手轻脚,像怕烫着某人。杯沿凑近时,裴与驰终于抬眼看他一瞬,眸色很淡,却偏偏把人看得心口一跳。
“乖。”他低声道。
迟铎险些把杯子扣他脸上。
三皇子不愧是人中龙凤,落笔不过数行,竟把他的字学了个八九分像。迟铎在旁伺候得牙痒,偏偏心口又热得厉害:这人替他挡下这桩罚抄,竟也能周全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