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意、戾气、试探,在这一刻尽数哑火。
他捏着迟铎下巴的手指微微一僵。原本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不知何时已经卸了干净,却一时忘了松手。
下一瞬,他看见了迟铎的眼泪。先是眼睫被打湿,随后那点水光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安静得很。
“可是我……”那句话没能说完,便哽在了喉咙里。
裴与驰眼底那层寒意,在这一刻碎得彻底。满身戾气像被人抽走,只剩下一点猝不及防的无奈。
这笨狸奴。
明明是他自己把人往外推,如今却红着眼说舍不得。
裴与驰低低叹了口气,终于松了手,用指腹在那满是泪痕的脸上抹了一下。动作算不上轻,语气却软了下来:“不想让我去,还偏要说那种话。你是存心要气我,是不是?”
迟铎僵在他怀里,眼眶通红,泪意未退。他仰着脸,看着眼前这张让他心动、也让他心疼的脸。
他忽然想起学馆里这人坐姿若松、神情冷淡的模样,也想起那些被他轻描淡写解决的血腥场面。
原来这样的人,也会因为他一句笨拙的话,硬生生哑了火。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逼近。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夜风掠过山巅,方才那点几近失控的温度,被风压了下去。
“迟铎。”他唤得很轻,语气已冷静,“你记住,我若真只是贪一时之欲,不必你来替我张罗去处。”
他垂眸看着迟铎:“世间愿意奉迎的人不少,用不着你把自己踩进尘泥里,替我成全体面。”
迟铎喉咙发紧,正要开口,却被他抬手止住。
“我动怒,并非因你失言。”他说,“而是你明知我站在你面前,却偏要把我推到旁人身侧。”
略一停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冷:“你不信我。”
四个字落得极轻,却像是敲在心骨上。
裴与驰没有再逼问,也未再靠近,只立在那里,目光落在迟铎身上:“你若有所惧,可以不说。但不该替我作主,更不该那般看轻自己。”
话到这里,他便收了声。
往前一步,还是就此退开,全凭迟铎自己。
夜色沉沉,山下的长安灯火明灭起伏,如远如近。
迟铎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他突然意识到,这人纵然动怒,纵然说话刻薄,却始终没有再往前一步,只站在原处,把退路留给了他。
夜风掠过山巅,衣袍作响。方才还钳着他下巴的那只手,已收了回去,垂在裴与驰身侧,骨节修长而克制,像随时能伸过来,却偏偏没有。
心口那点酸胀慢慢发酵,混着尚未退尽的热意,叫人进退两难。迟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像被风堵在喉间。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轻得几乎揉进风声里:“……我不是不信你。”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抬起头,眼眶仍红着,却不再躲闪,嗓音发颤:“是我……不敢信我自己。一靠近你,我就控制不住。”
话到这里,他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呼吸骤乱,后半句生生断在口中。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迟铎抬手去抹,却越抹越乱。像是终于被逼到绝境,他忽然伸手攥住裴与驰的手腕,指尖冰凉,却用尽了力气,下一瞬,那只手被他猛地按下,隔着层层衣料,贴上了他自己都不敢正视之处。
那一瞬间,夜风仿佛骤然停住。
裴与驰的身形猛地一僵,指尖传来的触感,与他所认知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不是错觉,也不是可以轻易忽略的异样。月光下,那双一向沉静的眸子倏然收紧。
迟铎猛地松了手,像被烫着一般退开半步,嗓音彻底哑了:“现在你明白了。”
话落,他站得笔直,却再也抬不起头。
七窍玲珑、最擅揣度人心的三殿下,在这一瞬,已将这只痴傻狸奴的心思看了个分明。
裴与驰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才缓缓垂下。他看着迟铎,目光压得极低,像要把人钉在原地。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所以你是在怕我嫌你。”
迟铎指尖一颤,没有应声。
裴与驰轻轻一嗤:“想得倒远。”
他往前一步,却仍旧停住,不逼近,只抬手,指节曲起,在迟铎额角敲了一下。
“若我真嫌,”他道,“方才你拽我那一下,手早废了。”
迟铎一愣,终于抬起眼。
裴与驰盯着他,眸色沉冷:“现在知道怕了?先前在我面前胡乱推人去找旁人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些?”
他停了一瞬,像是把怒意硬生生压回去,才慢慢落下两句:
“你怕我嫌你,倒不怕我心寒。”
“你推我去旁人身侧,倒不怕我当真走。”
末了,他冷冷补上一句:“迟铎,你未免太看轻我了。”
迟铎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一句“你未免太看轻我了”像块石头压在心口,闷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他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裴与驰看了他片刻,忽然转开视线,像是懒得再盯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若没想清楚,是不会碰你的。今夜纵马,把你拽出府,桩桩件件,此刻多半已经上达御前。”
他停了一瞬,像早已计算过后果:“他若问,我自会认。”
那个位置,他从来不是没想过。朝局如何翻涌,宗室如何掣肘,言官如何落笔,他都算过。只是偏偏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才叫那些原本只为江山、为权衡、为前路反复推演的算计,忽然有了别的去处。
若要这一段情意走得长久,便不能两头皆占。圣人要的是江山稳固、朝局不倾;他给得起。只要他仍站在御前,仍握得住那把刀,便能替帝王行权衡之术、镇朝堂风波。
至于他想换的,不过是一个人。
这些,他不会对这愚笨的狸奴说。
“同为男子,”裴与驰回过头来,“你敢同我亲,敢把命门递到我手里,如今不过是多了一桩旁人眼里说不得的事,你反倒退缩了?”
裴与驰紧盯着迟铎,眼底那点冷意不是疏离,而是审视。
“塞北的狼崽子,这么快就被长安的安逸磨掉了野性?”他轻嗤一声:“还是说,你只敢在草原里爱人,一到长安,就怕了?”
话说得并不好听,甚至近乎刻薄,可偏偏被他这样一带,那点旁人口中讳莫如深的异样,像是顺手揭过,仿佛原就不值一提,更不是需要遮掩的污点,连他们的将来,都已被他算进话里。
“你不觉得不详?晦气?”
迟铎心底那点藏得最深的念头,被这一句生生逼了出来。宫里的人最讲兆头,也最避不祥:玉佩多一道裂纹都要悄悄撤下,风声多一句便能压死人。他这样的身子,在礼制里本就没有名字:不是男,也不是女,是该被悄无声息抹去的异数。
他以为裴与驰也会在意。哪怕不说嫌恶,只要退一步,只要那一点点体面又冷静的避让,他便承受不起。
裴与驰听完,只低低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
“晦气?”他语调冷淡,甚至带着点不耐,“迟小将军,你把人头砍下来之后,夜里还怕无头鬼找你不成?”
他侧过脸看他,目光锋利:“战场上血流成河你不怕,如今倒怕起这种虚头巴脑的说法来了?”
“我不信这些。”
他的剑,与他的刀一样,都是见过血的。
虽长在深宫,可人心诡谲,比塞北直来直去的血肉争斗更可怕。草原上的杀意写在脸上,宫里的却藏在笑里。今日仍在身侧奉茶的人,转眼便能递来一杯要命的酒。
他虽是皇子,却从不循规蹈矩。身边亲卫若生二心,不过一息,剑已出鞘,锋刃入胸,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留下。血溅在廊柱上,他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有些事若要避开圣人的目光,便不能假手旁人:该断的,他亲自断;该杀的,他亲自杀。
这样的人,早就不信什么吉凶不祥。若信这些,他的剑早该先把自己送进地狱。
偏偏这只笨狸奴想不通这关窍,还以为他的锋刃只是教习场里学来的花架子,便敢在草原那样见血。
怎么这样笨。
笨得他连最后一点耐心都被磨没了。
裴与驰原本还站在原处,在等——等他自己想明白,等他自己走过来。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等了。
也不想再克制。
他一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几乎不给人反应的余地,便将人按在了树干上。老槐树粗砺的树皮贴着脊背,夜风一震,迟铎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怕我嫌你?”裴与驰低声道,气息贴得很近,“怕到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他便落了手。
修长的指节隔着衣料压下,力道不轻,像是要把迟铎那点自欺欺人的退路,生生碾碎。
迟铎浑身一震,喉间几乎溢出一声失控的气音,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与驰却没有退开。
他显然并不算熟稔此道。初涉风月,三殿下自认翻过几本男子相与的艳词话本,便以为万无一失。哪知偏生撞上这只心思百转的狸奴——这副身子,压根不在那些书里。
少看一页,便少算一截。新书当场无用,只好弃文从武。
既然话本不管用,便照兵书来:先试锋,一步一探;再观变,乘其隙;不合用的立刻舍去,疼了便收,乱了便停。
犹疑不过片刻。
下一瞬,他便干脆利落地换了势,半屈下身,临阵易法,弃虚取实,毫不拖泥带水。
那一套动作快得叫人心惊,偏偏又稳得过分,像他一贯的行事:不留余地,却不乱分寸。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只是三殿下用的是兵法,落到眼前,却成了静远侯爱翻的艳词:
轻拢慢撚抹复挑,花心轻拆;嫩蕊生香,檀口恣采;露滴牡丹开,香津暗渡,春水乍涨,湿云一片。
迟铎像是要把那点羞耻连同骨头一并压碎。可越压,越乱;越忍,越失守。那一声闷哼硬生生咽回去,眼尾却先红了,湿意顺着睫毛坠下,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裴与驰才抬起头。
他唇上沾着点点湿痕,呼吸尚未平复,目光却已冷静下来。那双眼盯着迟铎失了焦的眸子,一字一顿地问:“我像是在嫌你,还是在避你?”
这一番下来,没给迟小将军半点回神的余地。
兵书有言: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而迟铎此刻,气也被夺了,心也被夺了。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夜露深重,玄霜在旁实在无聊,把那片草都快啃秃了,两人却都没回去。
席地而坐,泥湿沾衣也不计较。三殿下素来爱洁,此刻却像稀罕得没了分寸,只把人拢在怀里,任他躲,任他赖,任他把那点委屈尽数蹭在衣襟上。
迟铎紧紧埋着,闷声嘟囔:“你怎能……这样。”
这样把我放在心上?
裴与驰垂眸看他,半晌:“我已克制过了。”
话说得直白,狸奴那点心思,半分也逃不过他。
迟铎:“……”
他想顶嘴,又不敢;想笑,又笑不出。心口酸得发涨,只得把脸埋得更深些,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裴与驰忽然摆起了皇子架子,开始审问:“若我不来,你当如何?”
迟铎指尖一颤,闷声道:“我会老实做个伴读。日日记殿下好,想殿下。”
“记一辈子。”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极笃定,分明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过,才落下的决意。
裴与驰:“……”
他沉默片刻,像是被气笑:“你倒真有本事。”
“话本不够你翻的,偏要亲自上阵,还演得这般像样。”
他顿了顿,语气更凉,简直恨不得敲开这狸奴的脑子瞧瞧,莫不是撞上了什么换魂的邪门法子,怎的前一刻还凶得要咬人,转眼便羞答答得不像话。
“偏生那出对手戏,我一字未出口,你倒先替我把进退、把结局都写尽了。”
大学士当真看走了眼。
这哪是莽夫?分明是知音。
心思一转便翻出千般情景,偏偏对手戏还没开场,他就先把整出唱完了。
今夜被翻来覆去嘲讽的迟小将军,索性也不辩了,坦然受着。只是受着受着,便悄没声儿地把鼻涕眼泪一并蹭在三殿下衣襟上,蹭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
多愁善感怎么了?胡思乱想怎么了?刀是自己的,心却是他的,这叫他如何管得住?
“喂,我还没审完呢?”某位火气还没消,连“喂”都喊上了。
迟铎埋着不动,装没听见。
裴与驰却也不看他,只把目光落在远处夜色里,语气冷冷的,像随口一提:“长安这地方,规矩繁多,连纵马都不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别扭得很,像这话在喉间滚了几遭才肯放出来:“你怎么想?”
他没再问得更明白:“……待得惯么。”
两个人都有憋在心里的心思,一个不敢说,一个不肯说。
耍赖鬼终于肯从怀里抬起头来,眼尾还湿着,偏偏装得若无其事。三殿下却只肯赏夜景,目光直直落在玄霜祸害完的那片秃地上,竟也能看出几分美不胜收来,端得一副高冷矜贵的模样。
迟铎还能怎么想。
他其实还没想到那么远。只是想到往后要规规矩矩当个伴读,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连多看一眼都得掂量分寸,心口便发紧,整一片断魂心痛。
若他真回塞北,纵是夜镶群星,月影高悬,天地依旧辽阔,可少了那个人,便也只剩如此二字,再无可恋。
于是他只低低道:“……没什么想法。”
话音才落,又像怕这句太轻、风一吹就散,立马更没出息地补了一句:“我不走。”
说完便垂着眼,耳根红得厉害,连呼吸都放得小心,嘴角却偏偏抿不住,硬生生抿出一点羞涩来。
裴与驰没说话。
他只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扣住迟铎的后颈,把人不轻不重地拽近了些。动作仍是那副不讲理的冷淡,落下来的吻却轻得过分,像哄人,唇瓣一触即离,却把夜露里的凉意都熨热了。
迟铎愣了愣,眼睛微微睁大,却没再害羞地低头,只怔怔望着裴与驰。那目光黏得发烫,像一缕细丝缠上来,怎么也断不开。
龙心大悦的皇子殿下赏完这一口,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仍旧端着那副冷冷淡淡的神色,仿佛方才那温柔不是他给的。
而玄霜在旁实在无聊,早已不啃草了,改去薅树叶,薅得沙沙作响,像是嫌他们实在磨叽:到底还要缠到几时,能不能快些把这场风月收个尾?它都想回去站着打个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