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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古代-药狼案(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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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方落,林中风声忽地一变。

下一刻,狼从林中冲了出来,并不壮硕,肋骨横突,脚步却快得出奇。它低吼着,对人马的喧哗毫无惧色,眼白泛着浑浊的红光,直直往外圈扑去。驯兽手一惊,长鞭甩出,呼喝声在林间炸开,却没能拦住半步。那狼像是失了常性,一路撞开草木,目标分明,往文官随行的方向扑去。

周行止首当其冲。□□坐骑受惊,前蹄猛地一撩,险些将他掀下马背。他脑中一片空白,指尖僵硬,满扣的弓弦在剧烈的颤动中嗡然作响。几乎是本能地松了手。箭离弦的那一刻,方向便彻底偏了。它擦着人群的惊呼声飞出,偏出半线,破风而去,直掠御前。

裴与驰已然策马而出。玄衣坐骑骤然加速,马身横切,硬生生插入箭路。他伸手扣住圣人的肩臂,借着冲势将人带离原位,箭镞贴着他衣袖掠过,冷风擦肤而走。下一瞬,箭矢钉入御辇旁的泥地,尾羽震颤,嗡鸣不止。

狼却还在扑。灰影破草而出,腥臭味瞬息逼近。周行止□□坐骑受惊前蹿,缰绳失控,马头乱摆,眼看便要被狼喉咬住。迟铎策马贴近,与周行止几乎并辔相撞。未曾多看,手臂一展,五指扣住缰绳猛地一拽,马头被生生拉偏。刀光随即亮起,迟铎借马势前冲,反手抽刀,自上而下斜斩而落。

“咔嚓。”

骨裂声清脆,血顺着刀槽喷溅而出,洒在枯黄草叶上。狼在地上翻滚数步,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伏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风声这才重新在林间流动,将那股腥气一寸寸吹散。

周行止面色惨白,被随从搀着,双腿仍止不住地发抖。周惟简已滚鞍下马,俯身伏地请罪,话尚未出口,便被内侍抬手拦下。

圣人只看着那具狼尸。方才的惊动仿佛只在一瞬,他很快便定住了神色,没有动怒,也未开口。目光落在那头狼身上,停得极久。

“豢养的猎物,”他终于开口,“怎会是这副模样。”

场中无人应声。

血仍在草地上慢慢洇开。那狼侧卧在地,獠牙外露,眼底那抹不正常的红光,随着生机一点点散尽,终究暗了下去。枯涩的皮毛贴在突兀的肋骨上,像一蓬被踩折的荒草,既不见野狼应有的凶狠,也没有禁苑豢养出的油光。

圣人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挪开。

不多时,负责驯养的几名内官被羽林卫押了上来。为首的只是个半大少年,一见地上的狼尸,腿脚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泥土上,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楚。

“奴、奴才有罪……奴才该死……”

根本无人审问,那点恐惧已堵到喉咙,他撑不住似的,话一股脑儿往外倒。

“这狼进场前便不大对了……近来饲料克扣得厉害,分到手里的肉没几两,可要供的畜生却多……总也吃不饱。奴才怕它到时候蔫了精神,误了御前的彩头……便有人递了药,说是能提气……”

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很快便在泥土上留下血印。

“碗……碗里还剩着些,奴才没来得及收拾……”

内侍将那只陶碗取来。碗底凝着一层黏腻的残渍,色泽暗沉,散着一股说不出的异香,在日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众人的目光在狼尸与陶碗之间来回游移。被克扣的肉钱,来路不明的药石,这两样凑在一处,牵着什么,已不必再有人点破。

圣人终于移开了视线,他没有呵斥,也未立时发作,只淡淡开口:“先押下去。”

内侍应声,将那几名驯兽人拖离。草地上零落的血痕,很快被重新聚拢的马蹄踏乱,踩得模糊不清,仿佛从未存在过。

圣人抬眼,望向林影交错的猎场深处,神色一如往常。

“秋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猎场上回荡,“继续。”

圣令既下,先前的惊魂与暗涌,便随着重新响起的马蹄声,一并被碾进了尘土里。

经了这一出“药狼”的惊吓,原本还想在猎场上逞一逞本事的勋贵子弟们,多半泄了胆气。策马时,众人心照不宣地避开密林深处,只在外围游走应付。羽林军也收起了往日的松散,甲胄肃动,神色紧绷,将御前护得愈发严密。

迟铎与羽林领队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即调转马头,长鞭一扬,追上了裴与驰。

两人并辔入林。枝叶合拢,外头的喧哗很快被隔在身后。天光被层层枝叶绞碎,只余下一片冷暗。风贴着耳廓掠过,湿冷刺骨。灌木深处不时传来窸窣声响,树梢影影绰绰,像是伏着什么,又很快归于死寂。两人的目光不时扫向林间暗处,寻找其他的异常猎物。

迟铎故意落后裴与驰半个马身,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人神色如常,背脊笔直,缰绳收得不紧不慢。方才那一支险些夺命的流箭,在他身上像是只掠过耳畔的一声风响。

裴与驰能稳住,迟铎心口那根弦却已绷到极限。

“你方才疯了吗?” 念头在脑中翻涌,出口时,却只剩那句最直白、也最压不住的恼怒。

“箭贴着你飞过去,你连头都不回。”迟铎猛地转头瞪他一眼,“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这句话出口,什么圣驾,什么羽林差事,统统被他抛在脑后。眼前只剩下这个不要命的男人。迟小将军此刻若还记得自己吃的是谁家的俸禄,倒真是见了鬼。

裴与驰被他这一眼瞪得一怔,随即偏头看去。那张脸因恼怒而鲜活得很,像是随时要扑上来咬他一口。他竟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不是好好的?”他语调一松,“皮肉都没蹭破。”

“好好的?”迟铎冷哼,话里带刺,“那是你命大。三殿下,您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指望话本里的狸奴精还能给您复生。”

裴与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笑意还挂着。

“狸奴这是怕守寡?”他说得轻巧。

迟铎半点不露怯,冷笑一声,接得极快:“这世间书生满街都是,死了一个,我自去拎下一个便是,谁要为你守着?”

话说得利落,只字未提情分,但没否认嫁娶。

裴与驰沉默了一瞬。

他心里清楚,这一回,确实是自己理亏。那一箭若再偏上半分,后果如何,他心里并非没有数。笑意收起,他拉了拉缰绳,语气正经了几分:“周行止不善骑射。”

“拉弓时力道虚浮,箭势偏软。”他继续道,“我看准了,纵然真躲不开,多半也只是皮肉之伤……不至于伤到要害。”

话是这样说,倒像是在替自己辩解。

话音才落,迟铎忽然转头。那双眼睛睁得极圆,林间昏暗,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狸奴,随时要炸毛。

“皮肉伤也是伤。”他一字一句地说,“也是有人心疼的。”

这话落下,林中忽地静了一瞬。

裴与驰竟一时接不上话。

这狸奴平日里羞得连头都不敢抬,真到要紧时候,却坦荡得叫人无从招架。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显得被堵住的他成了个薄情负心的混账。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清了清嗓子,终究还是低了头:“……是我鲁莽。”

认错认得干脆利落。

说完,又像是怕人不肯就此作罢,赶紧补了一句:“下次不会了。”

半点皇子架子也没剩。

迟铎这才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密林深处。两人继续往前行去,林影愈发浓重,枝叶合拢,四下再无旁人。

裴与驰才又缓声开口:“秋猎是大事。往年为了提气,给猎物喂些药石,本就不算稀奇。”

迟铎没有接话,只听着。

圣人好武,厌见宫中豢养的畜生蔫头耷脑。要合圣意,猎物便得跑得快、扑得狠,用药这件事,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可药喂多少,总有个分寸。”裴与驰继续,“饿狠了的猎物,添一点,是为了撑个场面。可今日那头狼……”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兴奋成那样,就不对了。”

风从林间穿过,枝叶轻轻一晃。裴与驰抬眼看了看前方,又很快收回视线。

“兽苑里的凶兽,这几年多半都是这副模样。”他交了底,“起初我也以为,是怕伤人,刻意养瘦了,在御前做个样子。后来才发现,这差事里头,水深得很。”

饲养不设细账,牲畜吃食无定数。瘦了,是驯化;少了,是折损。省下来的肉钱、药钱,兜兜转转,最后总能回到该回的地方。围猎得体,是面子;国库丰盈,也是面子。至于里子落在谁手里,太和殿里那长年不散的熏香与仙丹,早已给出了答案。

迟铎心中一片清明。入京数月,长安城中结党营私、上下相护的丑态,他并非未曾见过。只是今日这一遭,仿佛有人生生将那层遮掩的薄纸捅破,底下的腥脏顷刻淌出来,再无遮掩。是巧合?还是有人早早铺好了路,只等这一刻?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头狼扑出的方位,那股透着邪性的躁动,还有周行止在惊惧之下彻底走形的举止,一幕幕在脑中掠过。

那一箭,直掠御前,当真只是失手?林间风声贴着耳畔掠过,枝叶轻响。迟铎没有再往深处想下去,却也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门道,他不是不懂。生在塞北,他见过的血,比长安城里的酒还多。暗礁险滩、阴谋算计,早在边陲的沙场与营帐里便已领教过。真要论起这些,他从来不缺心理准备。若裴与驰当真是设局之人,他也并非不能接受,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没有任何迟疑。

让他心口发紧的,并不是那一箭本身,而是箭破空而来时,站在前头的,为什么偏偏是他。若真要布这一局,原也该留有更稳妥的后路;若论临场应对,自己分明有更多实战经验。可到最后,却仍是他策马而出,挡在了最前头。

箭矢无眼,生死只在一瞬。

念及此处,怒意如潮翻涌,迟铎侧过头,又狠狠瞪了裴与驰一眼。

裴与驰微垂眼帘,避开那道视线,他当然知道迟铎在想什么。这药狼之局,事前确非他所布,亦不出自他手。可那支箭来得太快、太近,近到不容半分迟疑。骨血深处的本能压过理智,逼着他策马冲出,横切入局。只是这一点血脉之情,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下一刻,理智与权衡便追了上来。箭若见血,便不再是意外。那层歌舞升平的外皮一旦被撕开,底下会露出什么,谁也说不准。他伸手护住圣人、带离箭矢的刹那,后路已在心中成形:这是递到御前的投名状。

他自诩不是良善之辈。到危急关头,本能至多只占一息,下一刻便会被算计压下去。至亲血脉也好,旧情牵连也罢,无非看在局中,值几分分量,能撑起多少红利,又能换来多少信任。

他并非不知,欲求地久天长,终须彼此坦诚。然情深之处,终难免生出几分侥幸;总以为,有些权术机心,尚可暂且不言;有些幽暗阴影,或可待行得更远,再见天光。至少,在迟铎眼中,他想多留这一分清白。

哪怕这清白,是他亲手经营出的假象;而那只笨狸奴,早已为了他,将君臣之纲抛诸脑后,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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