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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古代-药狼案(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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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位横空出世、貌赛潘安的“阔客”究竟是谁……迟小将军捏着账本,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望北楼,从来不是寻常酒肆。

自他先前捻酸,讥三殿下私帑有限时,便已晓得这楼子的根脚。那点酸意一触到“望北”二字,立时便压了下去。裴与驰未赴边境之前,便已着手筹建此处。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也不在闹市,只是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去处,来往的尽是些爱装斯文的官吏书生。

楼里掌柜名唤沈浮云,常年惟帽遮面,自称幼时坠车毁了容。偶有风吹起纱角,露出的下颌果然疤痕累累,狰狞可怖,旁人见了,也就信了个十成十。

可迟铎知道,那张脸底下,原本另有一张。

前监察御史的幼子,昔年与裴与驰同窗共读。后来父兄蒙冤下狱,满门待斩。偏偏那时裴与驰不过十余岁,却敢偷天换日,用死囚顶名,将人从鬼门关里拽出来,塞进亲卫营中。那少年也是个狠角色,为断旧路,拾石自毁容貌,改名换姓。

如今这望北楼立在明处,做的是迎来送往的风月生意;暗地里流的,却是三皇子的耳目与私财。长安官场多少银钱去向、枕边话头,从这楼里过了一遭又一遭,旁人至今仍是无知无觉。

许清衡常带着岁晚来此行风雅,挥金如土。账目一翻,与其俸禄天差地别,便是铁证。

为将人证物证钉死,三皇子合上账本:“我去一趟清风馆。”

话音未落,家里那只狸奴立时变了脸色。

“不许。”

裴与驰抬眼:“为何?”

迟铎冷着脸,字字咬紧:“去那等烟花腌臜地做什么?”

“查案。”

“查案也不许。”

迟铎并非不信他。

……只是,实在信不过他。

那人若真肯放下身段去风流,清风馆里其余那些恩客,怕是连给头牌提鞋都轮不上。更何况他心里明镜似的:若换作自己去,裴与驰那头好歹还有武秦那根木头盯着;可若叫裴与驰亲自上阵,他连个能看得住的人都找不出。

原本还盘算着,一人扮作小厮,一人装成公子,唱一出双簧。奈何无人通晓江湖易容之术,左看右看,这两人谁也不像个伺候人的,计议只得作罢。

二人对峙半晌,迟铎终是把心一横,冷着脸拍板:“我去。你让武秦跟着。”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眼底似笑非笑,终究没有再争。

于是武秦随行,名为护卫,实则眼线。

迟铎硬着头皮,披挂登场。

清风馆内灯影昏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他甫一踏进门,脚步便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随即展开折扇,半遮眉目,扇骨稳稳当当横在面前,恍若临阵举盾,谨慎自持。隔着三张桌案坐定,迟铎脊背笔直,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节紧扣,举止端凝,如圭如璧,整个人端得仿佛一尊新搬进来的镇纸。目光放得极规矩,既不左顾,也不右盼,连抬眼的角度都掐得死死的,真可谓目不斜视,非礼勿视,绝不多看一眼。

偏偏这般作态,落在清风馆一众姑娘眼中,却成了难得一见的正经。旁人进门,眼神先行,未坐先看,恨不能顾盼生辉;他倒好,扇不离面,手不外放,进退有度,分寸森严,想挽臂的无处可挽,想贴身的连个衣角都够不着。几次试探下来,姑娘们反倒生了敬畏之心,只敢隔着半步说话,不敢越雷池一步,唯恐一时失礼,唐突了这位浊世中难得一见的佳公子。

岁晚便是在这时注意到他的。扇面间或露出的半截眉眼,英挺冷冽,叫人移不开目光;更难得的是,这位公子举止端方,与她对坐,只谈琴茶,不涉风月。她抚琴,他便侧耳倾听;她换曲,他便轻声称妙;言辞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竟真像是来听一场清音,而非入这烟花地。

几次往来下来,迟铎所用的,全是裴与驰私下里哄逗他时教的那一套。话本中那位“俊书生”该如何温言软语、循循善诱,何处该止,何处该留白,又该如何端出一副坐怀不乱、清风朗月的君子模样,他一字不差,尽数照搬,生生套在自己身上。

说话时语调平稳,不疾不徐;神情克制,收放有度,连眼神都掐着分寸,只落在她眉梢眼角,点到即止,从不越界,更不肯往下多挪半寸。

谁料成效竟出奇地好。

岁晚听得目光发直,原本见惯风月的心思,竟被这一派“近而不犯”的温存搅得乱如擂鼓。她越看,越觉这人不同;越不同,越舍不得放手。

至最后一次相会,琴声渐歇,室内只余香炉轻烟。岁晚忽然起身,提壶为他斟了一盏残茶。灯影摇曳之下,她指尖微颤,壶嘴在杯沿轻轻一碰,方才稳住。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指尖轻轻搭在他袖口,只一下,便立刻收回,像是生怕惊着了他。

语声低柔,含羞带怯:“公子若不嫌弃岁晚蒲柳之姿……这些年迎来送往,倒也攒下了些体己,自赎其身,并非难事。”

她抬起头来,那双含情目直直撞进迟铎眼中,字字句句,皆是真心:“若能与公子结成连理,自此洗手作羹汤,纵是粗茶淡饭,岁晚亦是甘之如饴。”

武秦原本低头在旁伺候,听得这一句,眼睛倏地睁圆了。

完了。

这下可怎么回禀?人是奉命盯着来的,距离也盯了,酒也盯了,分寸也盯了,偏偏没盯住这一步——终究还是没看住皇子妃。

他下意识往迟铎那边瞥了一眼,又赶紧垂下头去,心里已然开始盘算:这话若如实说,三殿下会不会当场把剑鞘拍他脸上;若不说,回头事情捅出来,怕是亮的就是剑来。

迟铎此时却顾不上他。他捏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杯中茶水微微一晃,险些溢出。

不好。

这出戏,漏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迟铎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三殿下那些话本里的桥段,忽然就想明白了。那书里写的,从来都是狸奴先动情分,日日贴身痴缠,低声软语,百般不舍;书生安坐不动,自持清高,几番推拒,几番拿乔。待到情意逼至眼前,书生再叹一声“也罢”,仿佛被缠得没了法子,勉为其难地点头应允。

书里从来没有回绝。

因为那没脸没皮的书生,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回绝。

迟铎这才明白,他今日照书来演,本就注定演不到回绝这一折。

眼见岁晚又要近上半寸,迟铎只觉后背生凉,猫毛尽竖,忙握拳抵唇,咳得山响,身子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摆出一副病气缠身、唯恐唐突佳人的正人君子模样。

只是为着那本要命的账册,他也只得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去拼凑裴与驰那本《俊书生欲擒故纵戏狸奴》里的章回套话。

“岁晚姑娘情意深重,在下……”迟铎垂下眼帘,声音艰涩。旁人看来,是情深难言;实则是词句背得不全,心下正虚得紧。

“……唯恐辜负。只是我本为天家办事,身若浮萍。眼下事涉甚广,天家震怒,若我不能全身而退,恐怕……”

他略一停,才道: “反倒误了姑娘一生。”

这话一出,岁晚果然花容失色,双目立时含泪:“何事竟凶险至此?”

“姑娘有所不知。”迟铎放低声息,眉眼间带了三分忧色,那神态,分明是学足了某位殿下惯常的逗哄他的路数。

“近来吏部不安,有人胆大包天,暗中鬻官卖缺,坏了朝纲。线索层层递进,查到末了……”

他顿了顿,才道:“正落在你那位旧识,许主事身上。”

话音落下,他分明觉出岁晚身子微微一僵。

迟铎见势,顺水推舟:“那许主事行事隐秘,若无确凿的银钱往来账目为证,便动他不得。我若拿不出实据,上头怪罪下来,治我一个办差不力、诬告朝官之罪,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

他说到这里,适时住口,只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摇,在他,是掩饰词穷;落在岁晚眼中,却成了眸光低垂、长睫微湿,仿佛已在为一场生离死别做准备。

迟铎暗暗吸了一口气,终是抛出了那句压箱底的话:“今日一别,怕是再无缘,听卿卿抚琴了。”

这两个字,向来只在裴与驰嘴里听过,他平日听着便觉臊得厉害,不料此刻出口,却重若千钧。

话犹在耳,一册密密麻麻的账簿,已然递到了他掌心。

迟铎接过账册,指腹在封皮上停了停,却并未立时收起。他合上折扇,轻轻搁在案侧,抬眼望向岁晚。灯影之下,眉眼分明,脸生得极好;只是目光依旧规矩端正,不偏不倚,直视过来时,反倒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

“姑娘今日相助,在下记下了。”他开口,“此事一了,清风馆这道门,姑娘不必再踏。”

岁晚一怔。

她在风月场里见惯人心轻重,今夜也早已明白,这位公子所求,从来不在她身上。原本便已备下了几分应对,或被推辞,或被敷衍,或被几句好话轻轻带过,左右不过如此。

却偏偏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迟铎已然抱拳,一礼到位,转身便走,没有多留半步。

英俊潇洒的迟小将军,取物证如探囊取物,可人一回来,脸色却半点不见喜气,反倒从头到脚透着一股酸意。

他一面暗自惊叹三殿下这等市井趣味,竟当真有人照单全收;一面心里又止不住地泛酸,那人平日里这般娴熟的风流手段,莫不是背着他,早就操练过千百回?

这念头一起,便压也压不住。

“殿下那些话本子,往后还是少写些。”他将账册往裴与驰手里一塞,力道不轻,语气更冲,“那岁晚姑娘听了几句,魂儿都快飞了。我倒不知,殿下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

他越说越恼,牙关咬得死紧,冷声又补了一句:“也不知殿下是情种转世,还是与人周旋久了,竟这般顺手。”

裴与驰却没给他半点回应,只垂眸翻着账册,对这些话置若罔闻,神色冷淡。

武秦立在一旁,仍是那副木然模样,心里却暗暗叫苦:平日里靖武伯但凡捻酸,殿下向来求之不得,立时便要逗着哄着,把人惹得更恼;可这一次,殿下却连哄都没哄,多半与自己方才那番回禀脱不开干系。

清风馆中种种,他已一一禀过:起坐进退如何,分寸拿捏如何,相隔几案,目光如何收放,俱不敢漏下半分。哪些地方该说,哪些地方该略,他心里原本也有计较,只是话说到末了,终究还是迟疑了一下。

“……靖武伯临别时,还唤了那岁晚姑娘一声卿卿。”

话一出口,他忙又把重点往回拽:“只是为取实证。那姑娘这才肯将私记账册交出,绝无旁意。”

至于皇子妃替人赎身,又在那姑娘老家为其置宅一事,他话到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那点心软与周全,原是难得的仁厚之举,放在旁处只该称道;只是偏偏牵扯进了殿下的风月心思,便不宜再摆到台面上说。

内帷之事,一旦落到公议里,少不得要算他一个看护失当的罪名。

武秦只觉肩头一沉,索性闭紧了嘴。

这等事,自有皇子妃去哄。

裴与驰翻账的手,在半空顿住。指腹按在封皮上停了片刻,才又慢慢翻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那点冷意,自眉梢悄然落下,

平日里,这只狸奴对他连半句软话都吝啬,如今不过几日,倒敢对旁人唤起了卿卿。

若叫迟铎听见他这番心思,只怕当场便要气笑。什么叫“平日里没好声气”?他日日被逼着念“裴郎”、唤“相公”,念得耳根发烫、牙根发酸,还要他如何好声好气?他没拔刀,已算给足了殿下面子。如今不过查案权宜,三殿下倒先冷了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越发见长。

房中酸气与别扭,既起,便有去处。

吵也罢,闹也罢,气息一缠,津意自生,春在枝头闹,颜色不须描。

案子查到这里,裴与驰便不再往前探。账册收好,供词封存,该递到御前的递到御前,该落进卷宗的落进卷宗,多余的一笔都不肯沾。望北楼里还藏着多少腌臜,他仿佛从未见过。圣人要他查的,只此一桩;旁的,小闻相该不该倒,药狼之局背后是谁,自有圣人裁夺。

至于他自己,不过是一把奉旨出鞘、用过即收的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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