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与驰没有立刻回头,只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不必。”
迟铎盯着他:“什么意思?”
裴与驰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冷静得几乎不近人情。
“你留在京中。”
迟铎眉心一紧,语气压得很低:“剿匪不是好差事。”
裴与驰没接话。
迟铎往前一步,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我去求圣人,未必不成。”
话落,画舫里静了静。
没等到回答,迟铎松了手,又看了他一会儿,脸上不显愠色,反倒像是认了账,顺手把话头一转,重提风月来:“不去就不去。三殿下好大的架子。”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很:“还不带我去净手?”
裴与驰依旧没应,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迟铎脸上,没移开。
迟铎也不再逼他,转身往舱外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真打算就此作罢。只是心里早已定了主意,争是争不出结果的。休沐一过,明日入朝,他自会奏请。
这一步,谁也拦不住。
只是他没想到,千防万防,防的都是正路,偏偏三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道。
夜已深,将军府内灯影昏昏,帘帐低垂。迟铎躺在榻上,呼吸平稳,睡得极沉,平日里绷着的唇角难得松开,微微翘起,像是正做着什么好梦。
裴与驰立在榻前,看了他一会儿。
“这药,”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会头痛吗?”
武秦立在一旁,躬身回禀:“医馆那边酌量再酌量,只作安神之用。醒来后,最多一时昏沉,不伤身。”
裴与驰“嗯”了一声。
他伸手,替迟铎将被角往上掖了掖,动作极轻,像是怕惊着人。指尖收回时,却在那张唇边停了片刻,也未避人,俯身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武秦早已偏过头去,片刻后又自然转回,神色如常。
裴与驰直起身,语气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走。”
这边三殿下披着月色上路,那边迟铎似有所感,睡得并不安稳,醒得很早。
他忽然从榻上惊坐而起,只觉心口一空。抬眼一看,却发现自己已换好亵衣,安安稳稳躺在自己床上。昨夜之后的事,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只停在回府的马车上,两人对坐下棋,斗嘴不休,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谁,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迟铎心里一沉。
正这时,门外脚步声起,管家端着一碗热茶进来。见他醒了,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只是脸上那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不自在。
“少将军醒得早。”管家将茶盏放在案上,“夜里睡得可好?”
迟铎目光在那茶上停了一瞬,却没去碰,只问:“殿下呢?”
管家手上一顿,低声回道:“天还未亮,殿下便已动身了。”
这话一落,迟铎心里那点不安,顿时有了着落。
管家清了清嗓子,又将茶盏往前推了推:“少将军若是口渴,不妨喝了这碗安神茶。”
“安神?”迟铎抬眼。
管家点头,却明显少了几分底气:“殿下说,少将军近日操劳,合该多歇一歇。”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迟铎看着那碗茶,忽然笑了一声。
下一刻,他已起身更衣。不是常服,是骑装,扣子一粒粒扣得利落,动作快得几乎带风,那架势分明是要即刻出府。看这情形,怕是连圣上也不准备去奏请了。
管家心头一跳,急忙上前:“少将军——”
迟铎头也不抬。
管家是真急了,连忙从怀中最里层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殿下留下的信。殿下走前交代,少将军务必要先看这个。”
迟铎动作未停,只冷声道:“有什么好看的?让他亲自同我说。”
“少将军,不可!”管家声音都变了,“圣上尚未知晓,您若擅自离了长安,边塞那边…….”
这一句,终于叫气血翻涌的迟铎止住动作。
他已然明白,裴与驰是故意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全都算好了。
迟铎伸手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四个字,龙飞凤舞:狸奴亲启。
字本是好字。笔势张扬,起落分明,放在往日替他抄书的时候,他定要笑着夸一句殿下文曲星下凡,笔走龙蛇。可眼下盯着看了片刻,他心里却只生出一个念头:轻狂。落笔太满,转折太快,一撇一捺都带着不肯收敛的得意,人已走远,还偏要回头晃一眼,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走得干脆。
越看越碍眼。
那字分明没变,可落在他眼里,却横竖都成了不是。一横一竖,都像是故意往人心口戳,戳得人又气又恼。
他冷着脸拆开信,内容更是碍眼至极。
这一回,既没掉书袋,也没半句艳词秽语,全是大白话,直白得很,偏偏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启者无他。
行止仓促,未及当面叮嘱,只好留字一封,免得你醒来,又要拍案骂人。
昨夜之事,不必多想。你本就困得厉害,我看着碍眼,索性替你行个方便。睡得沉些,也省得醒来卖乖耍赖,徒惹人头疼。
我走得早,是怕你醒来缠人。自家狸奴娇憨耍赖的本事,我最清楚,一旦赖上,甩都甩不开,索性先行一步,免得你翻脸拔刀,叫人招架不住。
你若此刻正捏着这封信磨牙,想来精神尚好。气也好,骂也罢,权当替我送行。
头若稍觉发沉,记我一笔便是;账先欠着,待我归来,一并清算,左右跑不了。
京中诸般热闹,烦你代我看过,记在心里,改日说与我听,以解路途之闷。
饮食当时,少动刀兵。
待我回来,再由你慢慢发作。
裴与驰
留字
迟铎盯着“裴与驰”三个字,只觉一股气直冲天灵盖,恨不能当场把这封信揉成一团,狠狠掷向那个人。那股气还没散干净,鼻子先发起酸来,来得又急又狠,毫不讲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现在,已经找不到人可掷了。
他下意识偏过头,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怎么能这样?
耍阴招把自己放倒还不算,一句正经的解释都不给,一句软话也不说,走得干脆利落,连当面告别都没有。
迟铎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混账。”
骂出口了,心里却没轻松半分。
那封信还攥在手里,指腹贴着纸页,能清楚地摸到那点折痕。他这才发现,信纸被人折得很仔细,边角齐整,显然是临走前反复压过的。
不是随手一塞。
迟铎心里那点酸,忽然就没了去处。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到最后,也只是把信重新展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要从那些欠揍的大白话里,找出一点别的什么来。
可找来找去,字里行间,仍旧只有那副理直气壮的混账样子。
偏偏就是这副样子,叫他恨也恨不彻底,气也气不长久,到底还是舍不得。
他盯着最后那一句,看了很久。
良久,才低低骂了一声,语气却没什么力道:“你最好……如约给我滚回来。”
不然前缘既断,后事不续;这一世的人若不回来,下辈子,也休想再来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