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得更旺了。
长安,太极殿外。
迟铎刚刚下朝,那张俏脸黑得像锅底。
方才朝堂之上,兵部尚书满面红光,当殿宣读捷报:“三皇子裴与驰,初至西南,雷厉风行!未入县衙,先赴鸿门宴,席间暴起,当众斩杀县尉李士廉,血溅五步!其后更是一夜之间查抄李府,将一众党羽尽数下狱,忠县百姓拍手称快!”
“杀伐果断!”
“智勇双全!”
朝臣们这回也顾不得分什么党不党派了,只盯着圣人的脸色行事。圣人眉目舒展,殿中便一片溢美之词,一声高过一声,交头接耳,满是赞叹。至于背地里那些“军权压行政”“不去剿匪却清官场”的嘀咕,皆被他们暂且压在舌底。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既烧得合了圣意,便先夸着、先记着。等哪日圣人眉峰一皱,这些话自会再被翻出来,逐字逐句,骂得比谁都响。
总之,三皇子的安危在他们眼里,从来不值一提:未登皇位,便是政敌;便是此刻偶有同声相应,也不过权宜之计,转过身来,仍是你死我活。
唯独迟铎站在人群中,只觉耳中嗡鸣不止。他死死咬着嘴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他又是这样。
临行前半句凶险不提,只管逗他、惹他、气他,还专断独行,不许他同行。他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都不懂、只会躲在他身后受人庇护的深闺女子吗?还是把自己当成了金刚不坏的江湖大侠?可大侠尚有金钟罩、铁布衫,尚有秘笈保命;他裴与驰,分明只有一条命。若是那宴上稍有一步差池——
迟铎不敢再想。
下了朝,火气无处可发的迟小将军刚回到将军府门口,便像是瞌睡撞上了枕头,那封迟来的“家书”,送到了。信封上连一个字都没有,只画了只耷拉着耳朵的猫,刺眼得很。迟铎捏着信,心里其实早已有了几分预感,知道裴与驰这厮多半又要诓骗他。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存了一丝不该有的指望。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想着若是这次裴与驰肯老实交代,哪怕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有没有受伤?
他都原谅他,立刻回信。
……毕竟,人没事就好。
结果一打开。
行。
字字句句,尽是闲话。什么湿冷难耐,什么酒食不惯,什么风景甚好,写得轻巧无比,仿佛他不是去剿匪,而是去游山玩水、踏青赏花。
落到现实里,却是血溅宴席,一剑封喉。
“行……”迟铎气极反笑,将那信纸狠狠往案上一拍,“你给我等着。”
他转头去了校场,狠狠干了一场,直到汗湿重衣、手臂发麻,才勉强把那股邪火压下去。回到府中,连衣服都顾不上换,便大步流星走到书案前,直接铺开纸笔。
想演是吧?
想粉饰太平是吧?
那便陪他演个够。
迟铎提笔,墨汁饱蘸。往日里让他写篇文章都要抓耳挠腮半天,今日这笔锋却如刀出鞘,力透纸背,下笔顺畅得仿佛有神相助。
一撇一捺,尽是怒气森森;一勾一点,全是杀伐决断。
若是大学士此刻在场,见了这封信,怕是要老眼圆睁,胡子都翘起来。顽石点头,铁树开花,这榆木脑袋被气急了,竟也能写出这般阴阳怪气、字字珠玑的好文章。
【书致三皇子殿下】
见字如面。
闻君在西南,风湿雨苦,甚是挂念。然今听朝中奏报,始知殿下所谓“湿冷”,乃血腥未干;所谓“倦怠”,乃杀伐过盛。
殿下信中将西南写作山水闲处,酒食风景,样样不落,想来去得称心。既如此,便不必急归。彼处人杰地灵,往来亦多,殿下若遇意气相投、看得顺眼之人,不妨另作良配,择日纳之,想来也省得舟车往返,徒劳折腾。
至于我,京中一切如常。长安天暖风和,校场亦热闹。我操练如旧,刀亦顺手,竟觉比从前更清净自在。殿下既可在外另寻新欢,我亦不必在此虚耗岁月,自会另择良人,各安其处。
此后山高路远,各行其是。少通信,免生牵挂。
不想你。
不等你。
你别回来了。
迟铎字
写罢,迟铎将笔狠狠一掷,笔杆砸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动作粗鲁地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又用力封死封口,指腹在封蜡上重重一按,仿佛封住的不是信,而是那个负心汉的嘴。
“来人!”一声怒喝落下。
一直守在门口、听着屋里动静早已心惊肉跳的管家,连忙推门进来,声音都发了虚:“少、少将军……”
迟铎脸色冷得吓人,抬手便将那封信拍进管家怀里,咬牙切齿道:“送去西南。加急!”
管家下意识接住,只觉那信封烫手得很,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炭。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加、加急?”
这话一出口,管家自己都觉得多嘴,看少将军这脸色,这信里头哪像是软语,分明是刀子。八百里加急送过去……这不是上赶着去骂人么?
但保命要紧,他只能连连点头,抱紧那封信,一溜烟似的退了出去。
书房里很快只剩下迟铎一人,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未定,良久才缓缓抬头,望着窗外长安月色。
月色清冷,恍若玉兔独守广寒宫,寂寥得紧。
迟铎低低骂了一声“骗子。”
骂完却仍不动,只垂着长睫,睫尾一点湿意被月光一照,亮得晶莹,要坠不坠。
他站了片刻,终于低声道:“……你最好,一根头发都别少。要不然——”他咬了咬牙,仍旧嘴硬得很,却到底更像惦念,“我真的……再也不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