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一怔,显然没料到这平日里只知练兵的武夫敢在御前发难,冷声道:“奉旨剿匪,兵贵神速,自当雷厉风行。”
“既是兵贵神速,可有定期?”迟铎不疾不徐,甚至微微抬起头,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对方脸上,“是西南巡抚衙门上了请期的折子,还是兵部下了催战的檄文?若有明文,请示于御前;若无文书……”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臣便不敢让贻误军机这四个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扣在殿下头上。”
这一句如快刀剔骨,先把罪名生生刮了下来。
兵部侍郎脸色微青,急道:“良机在人心!如今李士廉伏诛,正是匪势颓丧、民心所向之时——”
“民心二字,最容易被人拿来作伐。”迟铎截得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他不再看那侍郎,转身面向御座,脊背挺得笔直。
“臣在塞外随军时,听父辈说过:民心向着谁,得看百姓眼里谁更像‘匪’。西南新调援兵入境,不思安民,反倒先搜粮掳人、焚舍搜山。纵口称剿匪,在百姓眼里,不过是换了一伙拿刀的强盗!此时若逼殿下速进山,逼的未必是匪,倒像是要把西南百姓往绝路上赶。”
“靖武伯慎言!”兵部侍郎被他驳得气急败坏,“你身为羽林武官,何以如此回护三皇子?莫不是——”
“臣不敢。”迟铎声音清朗,干脆利落,“臣与殿下有伴读之谊,名列内廷章程,一言一行皆有史官可查。臣若言过一分,便是逾矩;但若有人妄图以莫须有的罪名构陷皇子,臣亦不能坐视。”
迟铎没给对方喘息之机,将话题稳稳拉回政务本身:“臣只问大人一句:若今冬仓廪空虚,明春无种下地,殿下纵然能剿得了一座荒山,可待到来年饥荒一起,流民遍地,这匪患如何能断根?兵书有云,最忌‘只求捷报,不求终局’。殿下今日令军助耕,未必是误事,倒像是先把人心这条路给拓宽了,教那山中误入歧途之人,不必再以死相搏。”
殿内针落可闻,朝堂各位都听懂,靖武伯这是在逼兵书侍郎要么拿出文书自证清白,要么闭嘴收回诛心之言。
而那兵部侍郎若敢再深挖,势必牵扯出西南巡抚的渎职,那可是清流一脉的人,闻知年绝不敢在此刻以一敌二。
兵部侍郎彻底哑火,冷汗顺着脊梁骨爬了下来。
御座之上,圣人指尖轻叩扶手,示意停止交锋。良久,圣人未置一词,只轻轻挥了挥袖。
搁置再议。
下了朝,迟铎走得飞快,只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压抑得让人作呕。
回到将军府,他独坐书房,案头那封裴与驰亲笔所书、辞藻文绉绉却句句阴损、硬生生往他头上扣“贤惠”帽子的回信,此刻正大喇喇地摊在那里。信中那些“主母之风”“妇有四德”的阴阳怪气,早已被他翻来覆去记得一字不差。直到目光落在末尾那句“一根头发不少地回去见你”,心口那股被朝堂污浊气顶上来的翻涌,才勉强被这沉甸甸的承诺压了下去。
迟铎忽然觉得,自己在那封回信里,骂得还是轻了。
这负心之人……纵在“情”之一字上薄幸至极,临行前下药放倒他,信里半句真话不吐,可行事所向,桩桩件件,却都是为民、为绝后患。偏偏满朝朱紫,口中谈的是江山社稷,心里盘算的却尽是党争进退,恨不能啖他肉、食他血。那人却偏还不提半分惊险,只拿这些闲话来逗弄自己。
这世道,真正与匪无异的,仿佛从来不在西南的深山老林,而在这一顶顶冠冕堂皇的官帽之下。
迟铎独自坐在书房中出神,尚不知自己在朝堂上替之周旋的那位负心人,在被党争明枪暗箭围剿之前,早已先被他这封回信气得不轻。
那封足以气死亲夫的回信送到时,裴与驰正坐在简陋驿站的窗前,翻看地志。拆信之前,他原也存了几分指望。自家狸奴纵然别扭,也不至于句句都往刀刃上撞。可信纸一展,目光落在“另择良人、各安其处”八个字上,三殿下当场气极反笑,指腹在那墨迹淋漓的“良人”二字上重重一摁,仿佛那不是纸,而是某只不听话的猫的后颈。
这一刻,他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玩火自焚”。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路的传令官竟是个脚底生风、疑似暗生双翼的实诚人。想来是生怕忠县这桩“血溅鸿门宴”的大捷若慢上一刻送回长安,便要误了祖宗功德,此人竟一路不歇马、不换人,生生把捷报送出了八百里催命的气势 。
这下可好。
在他那封用来粉饰太平的闲话家书,还在泥泞小道上慢悠悠晃荡时,迟铎已经先在太极殿上听完了他如何深入险境、如何一剑封喉。那只本就惊惶未定的狸奴,骤闻这些杀伐余事,又转头撞见他信中那些“风景甚好”的假话,火气自然是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另择良人。”裴与驰盯着那张力透纸背的信笺,低低冷笑了一声。
“武秦。”他合上信,语气温和得近乎体恤,却叫人心底发凉。
“属下在。”
“外头那个传令官,是哪家挑出来的?”他慢悠悠问道,“年纪不大,功名心倒不小。这一路跑得这样快,想来连马都嫌他烦。”
武秦心头一紧。
“去。”裴与驰接着道,“替我好生‘夸夸’他。就说他行止稳当,这双脚生在地上实在屈才,合该放到天边,当只大鹏鸟才是。只是他这一番勤勉,倒衬得我这几日歇在客栈里,像个偷闲误事的昏聩之人了。”
话说得极温雅,却暗里藏针。
武秦听得冷汗直冒,忙不迭应声出去“传达圣意”。
裴与驰推开窗,正瞧见那传令官挨了训,正缩在驿站的台阶底下抹眼泪。
这一看,倒把三殿下给气乐了。
这传令官生得虎背熊腰,怪不得能日夜兼程、把八百里加急跑出催命的架势,这身板确实是铁打的。可偏偏此刻,他被骂得缩手缩脚,哭得抽抽搭搭,手竟捏着袖角,小心翼翼地去沾眼角的泪花,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他努力把自己往阴影里缩,试图装成一只鹌鹑,奈何体格实在,藏也藏不住。那份梨花带雨的委屈劲儿,配上这副威武之躯,竟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滑稽感。
看着这猛汉垂泪的奇景,裴与驰心里那点因玩脱了而翻腾的邪火,终于消了几分。
他冷冷扫了那小官一眼,“啪”地合上窗,火气暂歇,只是余下那点阴鸷,便尽数沉进了接下来的笔锋里。
【书致迟小将军】
见字如晤。
披阅来信,始知将军腕力惊人,一纸之上,笔锋如刀,竟似要劈山断岳,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信中既言西南血腥、杀伐过盛,想来是挂念我身家性命,此情此意,我心甚慰。然笔锋一转,忽又劝我在西南“另择良配”,言辞周到,体贴入微,颇有主母风范。古人云,妇有四德,迟将军如今这般贤达,倒真不负圣贤教诲。
只是我一时糊涂,未曾想明白,这般急着为我张罗后宅的心思,究竟是出自肺腑,还是长安校场的风太暖,吹散了当日画舫上的水气?若不然,何以连那方帕子上留的是谁的痕迹,也一并忘了?
至于“另择良人,各安其处”八字,读到此处,我实在忍俊不禁。生同衾、死同穴,本是旧约。你我之事,既已到不可言说之地,岂是一纸气话便能割裂干净?你若真存了前缘可断、后事可续的念头,也当等我回京,亲手走完三书六聘,再来与我分辨这“各安其处”的道理。
在此之前,望将军慎言。
我素来心眼不大,尤见不得另择良人四字从你笔下写出。念你这位贤内助一时气盛,笔下逞强,我权且记下不论;只是此事,断无再试之余地。
且将这些话留着,待我归来,你当面再说。届时,我必与你逐字逐句,清算个明白。
西南虽险,我不死,必当一根头发不少地回京。
【裴与驰手书】
裴与驰写完这封信,指腹在“各安其处”四字上顿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哭什么?”裴与驰推开窗,冷冷扫了一眼院子里正抹眼泪的下属,“下次若再敢把捷报传得比家书还快,你这脚也不必长你身上了。”
传令官一哆嗦,眼泪硬生生缩了回去。
武秦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那点余怒转眼便落到自己头上。裴与驰将信折妥封严,递到他面前:“八百里加急,送去。信上若少了一角,你便把头一并带回来。”
武秦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得双手接过,连声应是。
果然跑不掉。
他抱着那封信退下时,脚下像生了风火轮一般,出门便催马疾驰,半点不敢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