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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剿匪(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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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缓步走下御阶,立于迟铎身前。威怒散尽,只余彻骨寒意:“迟铎,你可知自己在求什么?那是吐蕃铁骑,是连陈正衡都折在那里的修罗场。你去,便一定能带回活人?”

迟铎垂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无半分犹疑:“殿下在,臣带他回;殿下若不在,臣亦不独活。”

圣人眸光微缩,俯身逼视:“你和景恒的事,真当朕瞎了不成?”

迟铎脊背骤僵,却未退半步,只咬牙不语。

“景恒为你做过什么,朕心里有数。”圣人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朕从前不管,是觉少年荒唐,做不得真。断袖分桃也罢,总好过他沉溺声色,或娶个世家贵女,与重臣联姻,整日盯着朕这把椅子。”

他低低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可如今满朝文武,各怀鬼胎。反倒是你这点不合时宜的痴念,成了朕此刻唯一敢信的东西。”

圣人看着迟铎手中那枚染血的断令,看着血水顺着他指缝滴落,转过身去,只留一道背影。

“尚方剑、调兵虎符,京郊大营三千精骑,尽数予你。入蜀之后,见官大一级。不论吐蕃蛮夷,亦或吃里扒外的家贼,敢挡路者,杀无赦。”

他侧首,目光阴沉:“朕不在乎你们那点私情。但你若带不回活人,便下去陪他。”

这一刻,帝王说得无比直白。往日的权衡、试探,尽数剥落。那个平日里与他名为父子、实为君臣、彼此提防的景恒,如今生死一线,那层冷硬的君臣外壳,终是撑不住了。剥露出来的,只剩这点残存的、血淋淋的父子之情。

迟铎起身,将断令贴在心口,低声道:“臣领旨。”

他拢袖转身,官袍带风,大步流星。

“臣若寻不回殿下,便提头来见。”

迟铎跨出太极殿时,长安城的鹅毛大雪尚未停歇。漫天飞白之中,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回首遥望西南。

半个月。

那个在信里骗他说蜀中景致甚好、实则身陷囹圄的骗子;那个许诺必当完好无损归来、如今却只剩半枚断令的混账。

“裴与驰……”

名号甫出口,便被风雪撕碎。迟铎下颌绷紧,像是把一句痛骂生生咽回喉里;可那只握缰的手,却攥得发白,指节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不敢再想。

只在心里恶狠狠地道:你最好给老子藏严实了。

下一瞬,那股狠意却像被雪水浇灭,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句——

等我找到你。

马鞭破空,重重落下。姣雪嘶鸣,四蹄踏碎琼瑶,身影如离弦之箭,生生撕开长安城漫天风雪,向着西南疾驰而去。

那是一条通往九死一生的修罗路,亦是他此生唯一会走的路。

千里之外,却并无风雪,唯有湿重雾霭与经久不散的松烟气。

西南腹地,层峦叠嶂。深林瘴气之后,一座半旧吊脚楼隐在山坳里。楼下火塘烧得正旺,柏枝噼啪作响。几十名亲卫衣着虽旧,却干净齐整,此刻如临大敌般围在火塘边,眼巴巴望着梁上挂着的一排排物事,喉头一动一动,咽口水的声儿此起彼伏。

而那位让朝野上下如丧考妣、让迟铎在太极殿上急红了眼的三皇子殿下——

此刻正将那身金贵的锦袍袖口高高挽起,一手执蒲扇,一手持箸,低头控着火候,神情专注得很,时不时往火里撒一小撮陈皮碎。

三皇子殿下……

在熏腊肉。

“殿下!”

一声浑厚的嗓音打破了火塘边这份古怪的安静。来人着一身粗布白衣,衣摆沾着林深露重的泥点,好在浆洗得干净。他生得浓眉大眼,一道旧疤横贯鼻梁,看着凶悍非常,此刻却双手抱拳,老老实实立在火塘外,神色间竟带着几分见了灶君似的虔诚。

此人正是让朝廷头疼不已的西南巨寇、“蜈蚣王”徐正义。而他身旁站着的那名瘦削汉子,正是朝堂急报里早已“归附”的刘义。

裴与驰闻声回头,手中蒲扇未停,只随意摆了摆,朗声笑道:“徐兄,刘兄,来得正好。这第一批柏枝肉刚出油,火候正到。”

这两声兄,叫得随意自然,半点皇子架子也无,倒像是这绿林里的瓢把子。

徐正义却不敢怠慢,上前两步,盯着那色泽金黄、油光锃亮的腊肉,喉结一滚,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殿下这手艺,当真是巴适得很!咱们在山里混了这些年,不是白水煮肉,就是架火烤肉,哪晓得肉还能熏得这么香!要是早晓得皇子有这等本事,哪怕只为这一口,我也早带着弟兄们下山了嘛!”

刘义在一旁连连点头,搓着手笑:“大哥说得是。殿下这几日,教咱们修寨子、设暗哨,连吃喝都替咱们想到了。这哪是剿匪的钦差,分明是咱们山寨的老——”

那个大字刚到嘴边,刘义心里猛地一咯噔:哎呀要死咯,老大?这哪喊得出口啵?人家再是皇子,个头再高,剑使得再利索,那也是个才十几岁的伢子。我刘义都这把年纪了,对着个后生崽喊老大,这脸往哪里搁哦。

话到喉咙口,硬是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讪讪改口:“……分明是咱们的恩人。”

裴与驰挑眉一笑,也不点破。他手中短刀翻飞,利落地片下一块滋滋冒油的腊肉,用刀尖一挑,递了过去。

“恩人不敢当。”他笑得漫不经心,“不过是在京里闲得慌,看些杂书,顺手学了点零碎门道。”

原也不是为旁人。家里那只狸奴,嘴刁得很,又偏爱吃肉。真要哪天带回府里,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本事,才哄得住;不然三天两头闹起脾气来,才叫人头疼。

这一派烟火暖意、其乐融融的光景,若叫正披星戴月、心急如焚往西南赶的迟小将军瞧见,怕是当场要气得眼前一黑,先一刀劈了这不知死活的负心汉,再看要不要留他一条全尸。

下落不明的三皇子殿下,果然如他的狸奴所料,好端端地藏在密林深处,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只是迟铎终究还是低估了他的能耐,他非但没被吓得东躲西藏,反倒在这匪窝里混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蜈蚣寨大当家,真蜈蚣王。

“殿下。”徐正义咽下最后一口肉,抹了把嘴,神色忽然一肃,“那帮孙子……怕是也快闻着味儿来了。”

裴与驰手中蒲扇微微一顿,火光映在他眼底,冷意一闪即逝。

“来得好。”他慢条斯理地拨着火塘里的柏枝,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却听得徐正义、刘义后背齐齐一凛。“我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再不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家里那只狸奴……怕是真要提刀来找人了。算来时日,消息也该传回长安了。

只盼狸奴沉得住气,莫要乱来。

信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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