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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剿匪(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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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寻不出尸首,这场大火与这半截断令,便是最好的凭据。只要死无对证,这西南的盖子,便算拿铁水浇死了,也翻不开来。

“殿下,他们走了。”武秦压低声音。

裴与驰收回目光,转身望向身后这群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刘义还喘着粗气,看着裴与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前的敬畏是因为身份,此刻的服气,是因为那把滴血的剑,和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殿下,咱们现在往哪去?”武秦问,“这林子深处尽是瘴气,再往里走,可就是死路了。”

“死路?”裴与驰抬手,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剑锋上的血迹。

“那是对于他们来说,对我们而言,是生路。”

说罢,他将帕子随手丢弃,侧目看了刘义一眼,仿佛早已看透他隐瞒未出口的那些事。

刘义背脊一凉,下意识低了头,不敢与他对视,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真他娘的碰哒鬼!老子恰过的盐比他恰过的米还多,年纪也大他一截,何解在这细伢子面前,脚杆子就打摆子咯?

裴与驰没点破,只将剩下半枚断令收入贴身衣袋。那里还藏着一支骨笛,紧紧贴着心口。

“走吧。”他迈开步子,锦靴踏入腐叶泥沼,“去把徐正义那帮人收了。从今日起,这西南大山,我说了算。”

行至半途,林间瘴气渐浓,四周静得只剩下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一直沉默跟着的刘义,心里却像油煎一般。他看着前头那道挺拔背影,一会儿想起方才裴与驰那一剑封喉的狠绝,一会儿又想起这半个月殿下带着他们开荒、发粮、修渠的光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子,竟真把他们这群草寇当人看。

刘义咬了咬牙,终究快走两步追上去,“殿……殿下。”

裴与驰脚步未停,只冷淡吐出一个字:“说。”

“白日里,草民已与殿下禀明……”刘义喉头发紧,声音压得极低,“那八百具官兵的尸首,草民带兄弟们暗里翻过。伤口切面平整,入肉极深,是吐蕃骑兵的弯刀砍的。这一点,草民敢拿脑袋担保。”

他说到这里顿住。裴与驰不催促,只不紧不慢往前走,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尽。

刘义望着那背影,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还有一事……山上近来也不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前几日徐大哥传信,说抓到两个迷路的探子。那两人相貌像咱们这边的人,穿的也是汉人衣裳,可灌醉之后,嘴里冒出来的醉话……全是吐蕃语!”

这话一出口,刘义只觉后背一层冷汗。话赶话逼到此处,他干脆把底也揭了:“殿下,草民能收着徐正义的消息,是因草民从未真断了与山上的联系。当初带着几百号人下山,名义上投诚,实则……实则是为探虚实、做内应。”

说到这儿,刘义一脸憋屈,声音里竟带了点哭腔,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吐出来:“只是哪个想得到,咱们一落山,就被殿下拖去开荒。那半个月,兄弟们起得比鸡还早,干得比牛还狠,累得跟驴一样……莫讲传消息咯,回帐篷连脚都懒得洗,往铺上一躺,眼皮子一合,人就没哒。”

只不过……每日到手的工钱热乎,锅里热饼热汤不断,再看殿下也挽着裤腿同他们下地挥锄,这心里的防线,早叫一锄头一锄头刨得稀碎。若不是陈狗贼这一下,他怕真要乐不思山了。

“那两人如今关在深山寨子里,是活口!”刘义索性把话全抖落干净,低着头等发落。

他与徐正义是结拜兄弟,刀口划过胳膊见过血。乱世浮萍,命如草芥,他二人虽大字不识几个,家徒四壁,骨子里却攒着一股草莽豪气。落草为寇,也讲究个盗亦有道;这些年,鸡鸣狗盗的下作事他们不干,伤过几个狗官,劫过几车不义之财,手上确实沾过血,却不曾沾过无辜百姓的人命。倒是官府的马匹、骡子、驴,屡屡遭殃,不是进了他们的肚子,便是被牵去拉磨。若裴与驰要治他个“假降欺君”,他刘义认了,绝不连累山上的大哥。

裴与驰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刘义那张紧张到发僵的脸上。

“活口?”裴与驰并未追究他先前那点“假投诚”的猫腻,只眉梢微挑,语气里反倒带了点看戏般的兴味,“你方才说……你们还抢了官府的骡子?”

刘义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抢了几头……还有马……”

“用来做什么了?”

“拉……拉磨。”刘义声音越说越小,“那几头驴太倔,使唤不动,就拿战马试试看。”

“拿官府的战马去拉磨……”裴与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点少年人的促狭笑意,“你那位大哥,倒是个人才。”

他转身继续前行,语气轻松下来:“走吧,带路。去见见你那位把战马当驴使唤的大哥,顺带问问他,磨盘还在不在,眼下开荒,正缺几副好脚力。”

——回头倒要记下这桩新鲜事,等回了长安,说与那只狸奴一听。

战马尚且能拉磨,他家那只张牙舞爪的狸奴,又凭什么不能倒贴书生?

刘义猛地抬头,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就……完了?不砍头?不问罪?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迈开步子追上去,声音里透着股憨直的乐:“在呢!殿下若喜欢,俺也去让大哥把那几头倔驴……啊不,把那几头‘好脚力’,都给您牵来!”

刘义这下子倒戈得彻底,连自家大哥是姓徐还是姓裴都快记混了,一副乱世里见势认主的路数,把裴与驰一行人领得熟门熟路、半点不差。人刚到山寨楼下,生怕吊脚楼上的岗哨手快,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哥!我回来了!”

谁知迎面不是久别重逢,而是寨门“哐当”合拢,弓弦齐响,火把四起,一圈人围得水泄不通。

“把刀剑放下!”

喝声落下,寨门上方人影一动,徐正义终于现身。那道横贯鼻梁的旧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目光一扫,第一眼便落在刘义身上。

城里递来的消息他才看过不久,三皇子与刘义皆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悲恸,岗哨便来报,说半山腰忽然冒出一行人,为首的正是“早该死透”的刘义。

徐正义脑子“嗡”地一声:这是计。

狗皇子诈死诱他现身,擒了刘义作饵,好一出瓮中捉鳖。

他目光一转,落在站在最前头的裴与驰身上。年纪极轻,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在这箭拔弩张的阵仗里,竟还透着股游山玩水的从容。腰间那把黑剑,正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一剑封喉的凶器。

徐正义喉头滚了滚,那句“你敢伤我义弟老子跟你拼命”在舌尖滚了三遭,硬是被裴与驰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给震住了。憋了半天,他只挤出一句极其凶狠的软话:“……放我弟过来。”

刘义先愣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回头看了眼连剑都懒得拔的裴与驰,最后看向寨门上如临大敌的自家大哥,一脸茫然:“哥,你发癫啰?我又没被绑,放个么子咯?”

徐正义额角青筋一跳,当场炸了:“你莫给老子说话哈!喊你过来,就给老子爬过来!”

刘义被吼得一缩脖子,小声嘀咕:“你啷个回事嘛……我好端端站到起,又没得刀架到脖子上,你紧张个么子。”

裴与驰站在中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这土匪窝,倒比冷冰冰的太极殿有意思得多。

刘义往前走,寨门上下的弓箭不仅没松,反倒绷得更紧。徐正义盯着自家兄弟那张因大吃半个月饱饭而红润起来的脸,眉头紧皱,半晌才压着嗓子问:“你身上……哪点不对头?”

刘义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手闻了闻袖口:“哪有么子不对咯,就是烟味重了点……路上烤了只兔子吃。”

寨门上有人没憋住,低低“噗”了一声。

徐正义脸色更黑,低骂一声:“你个龟儿子,吓老子一跳!外头早传疯了,说你被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刘义一听,反倒乐了,挠着头感慨:“哎呀,那火是大得很咯,我也以为要交代了。哪晓得殿下心眼多、跑得快,硬是带着我们从死门钻出来的。”

这句话一落,徐正义心头那点杀意便如雪见阳,散了大半。他了解刘义,这汉子最是藏不住话,那眼神里的服气和亲昵,装不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刘义把话说清。

刘义这下子彻底放开了,把腰杆一挺,话里带上了实打实的郑重:“哥,陈正衡那龟儿子,压根儿没把我们当人看。先送毒酒,后放火箭,是想要咱们和殿下一块儿腾云驾雾呢!要不是殿下早就算准了那帮狗官的下作路数,兄弟们早就去阎王爷那儿排队领孟婆汤了。”

刘义往前跨了一步,“哥,这半个月真不是我不回你消息,是天天被拉去开荒,累得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得。”

“但工钱是真发,热汤热饭管够。兄弟们累是累,吃得饱、睡得踏实,比在山上提心吊胆强多咯。”

这话一落,寨门内外不少人神色都跟着松了松,握弓的手也不自觉放低了些。

刘义见状,索性把话全抖了出来:“殿下晓得我们底细,也晓得我们没沾百姓的血。他要是真想拿人头换功名,早在忠县就把我脑袋挂城门啰,哪还会留我到今天?”

徐正义没接话,只看了刘义一眼,又将目光移到裴与驰身上。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裴与驰这才抬眼,手中黑剑往地上一点,闷声落下,满寨弓弦齐齐一紧。

“徐大当家,”他开口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入蜀之时,确带了三千兵。只是兵不在山上,甲也不在身上,人已散在山下,翻土修渠。今日随我上山的,唯此数人。”

他说完,目光落在满墙箭簇之上,语气不疾不徐:“你若要我的命,此刻便是最好。”

箭锋却无一再进。

“只是你今日若杀了我,陈正衡那一干人,转头便会把账全算在蜈蚣寨头上,说是你们劫杀皇子。到那时,大军压山,谁还容你分辩?放火焚林、屠寨封山,不过几道文书的事。”

他向前行了一步,火光在脚下晃动。

“你们是要与我一道埋在这山里,还是要把满寨老小的性命,攥在自己手中,心里自当有数。”

寨中一时死寂,只余火把噼啪作响。

裴与驰抬手指向寨外山影:“若不想死,路也摆在眼前。这西南的匪名,我可替你们洗去;人可入籍,田可分户。马不必再上山劫掠,拉磨护田,看家守业,冬日立在自家地头,也不必再怕官兵夜半上山。”

他看着徐正义:“我给的不是赏赐,是子民本该有的活路。”

徐正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啐了一口,随即放声大笑:“老子服了!先人板板哟,三皇子这张嘴,硬是能把死人说活!抢来的战马拉磨,这等丢人现眼的事,落到你嘴头,愣是成了过冬的指望!”

他笑骂着转身朝寨里吼道:“还愣到起啷个!弓收了,都给老子收了!殿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杵到起现眼嗦?人家要教你们真本事,修暗哨、设机关,你们那点破刀烂弓,拿到长安去,人家怕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大手一挥:“开寨门!”

寨门轰然打开。

接下来几日,蜈蚣寨气象尽改。裴与驰不摆架子,亲自在山脊、林口、险道间走了一遭,亲卫照着吩咐布置暗哨,陷阱。银票发下去,只道是预支的下山开荒的安家钱。刘义带回来的银钱作不得假,山下日子红火作不得假,而他能从陈正衡手中脱身而返,更是作不得假。

蜈蚣寨的人,本就不是生来为匪,不过是被盘剥得走投无路,才上了这条路。现在有人能给这群蜈蚣们活路,自然山寨迎来了新的老大。

于是,奉旨入蜀剿匪的三殿下,剿着剿着,自己倒成了蜈蚣王。

得人心者得天下。

天下先不提,这一窝蜈蚣——

算是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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