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策既定,兵马粮草也已齐备,本该同仇敌忾,偏偏两位主事的,此刻却在帐中起了争执。吵得连武秦都被点了名,拉来评理。
迟铎身为主将,此行本就非去不可。
蜈蚣寨山势险要,进退只在数道关口之间。吐蕃人若真要据山为营,来路如何封、退路如何断、伏兵该埋于何处,皆须主将亲眼看过,方能定夺。军令可以传,地势却难尽述,图纸画得再细,也不及立身其间来得分明。若只在帐中听报,不过是闭门造车。这些道理,本就无人不知。可真正让被拉来评理的武秦进退维谷的,却并不在此。
“为何非要我扮作女子?”迟铎先发难,指着那堆花花绿绿的衣裙,眉头拧得死紧。
裴与驰神色自若,答得从容不迫:“上山的男子本就不少。吐蕃此来,占寨之时还带着老幼妇孺,若途中所见尽是青壮,反倒扎眼,易生疑心。若因此把人惊退,再等下一回动作,不知要拖到何时。”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连停顿都恰到好处,翻遍兵书也挑不出错来。
迟铎眉头刚松,心里已然点头,觉得还是正事要紧。谁知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裴与驰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正好扮作我的夫人,随我一同采买年货回山。”
迟铎:“……”
帐中一静。
下一刻,迟铎冷笑一声:“你把你这身给我脱了。你去换女子衣裳,我来扮你的夫君。”
裴与驰面不改色:“我比你高。”
迟铎立刻接道:“那我也不是什么瘦弱矮小的模样,哪似女子?”
裴与驰闻言,竟真的略一思索,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掂量什么,“土匪行事,本就不讲究这些。山中妇人,壮实高大些,也寻常。”
他说到这里,视线在那劲瘦的腰身处略停了停,像是终于有了结论,“好生养。”
“裴、与、驰!”
话音未落,掌风已至,迟铎一张脸涨得通红,情意绵绵剑,再度登场。
武秦站在一旁,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果然,这世道最倒霉的,永远是他们这些被迫听墙角的下属。
最后……
“狸奴,你再磨蹭,就错失良机。”
迟铎对着门外飞了一个眼刀。隔着门板,对方虽看不见,这口气却不能不出。
手里这身衣裳层层叠叠,系带繁复,袖口细收,行一步便牵动三处,分明是给深闺之中、不染风尘的闺秀穿的。别说下地锄田,便是多行几步山路,都觉累赘。山中妇人砍柴挑担、下田锄地,衣裳向来只图利索,哪有这般拖沓的讲究?
迟铎越想越觉不对,心中冷笑一声,裴与驰怕不是有意诓他。
念头方起,门外便传来声音:“我这副模样,一眼便知是寨中当家。夫人若穿得寒素,反倒惹人生疑。”
迟铎:“……”
行。
这借口寻得滴水不漏。看来瘴气没吸多少,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殿下。
他只得咬着牙,继续同那身衣裳较劲。好不容易穿戴妥当,却又在发饰上犯了难。满桌的簪环珠翠,他一概不识,也无从下手,索性将发绳一解,那一头乌发便如墨缎般散落下来,随意垂在肩背两侧。
门外脚步声渐近。裴与驰等得不耐,竟真唤了武秦去取钥匙。
锁扣轻响,门扇推开。裴与驰迈步入内,抬眼之间,脚下却微微一滞。
帐中灯火昏黄,一团暖光正落在迟铎身上。长发披垂,分落两肩,将原本利落的轮廓尽数遮软。平日冷面尚见威仪,此刻神色稍缓,那一双眼便显得圆润清亮,未加防备;唇角天生微翘,不言不动,也似含着三分未出口的话。
二人本非同一种相貌。裴与驰眉骨高峻,鼻梁挺直,线条分明,如寒锋藏鞘,自有一股冷硬之气;迟铎的棱角却不甚锋利,年岁渐长,少年时的软意虽褪,下颌反倒愈见清瘦,衬得那双眼愈发清澈。此时长发垂落,遮去大半形容,只余清眸红唇,睫影低垂,映着乌发与灯色,一时竟难分:究竟是衣裳添了颜色,还是人本就夺目。
下一刻,门“砰”然合上,快得惊人。
武秦钥匙方递上来,脖颈才探进半寸,里头是圆是扁尚未来得及看清,便觉眼前一晃,鼻尖几乎撞上那冷硬的门板。待他回过神来,门已阖得严严实实。
武秦:“……”
迟铎被这动静惊了一下,侧目白了裴与驰一眼:“殿下离宫数月,匪气倒是见长,连门也不敲了。”
裴与驰未答。
他径直上前,抬手托住迟铎的下巴。面色冷肃,目光却落得极细,自上而下,一寸寸审视。
真是一脸……猫相。
裴与驰心中这样想着,越看越觉不耐。那双眼圆得过分,唇角又是天生微翘,分明什么都未做,只是立在那里,神色稍缓,便是一副引人注目的模样,倒像全然不知自己招惹了什么。
“……作甚。”迟铎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裴与驰一冷着脸又不言语,他便总觉心跳失了节律,如何也按不住。
“我不谙女子梳发之法。”迟铎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你若嫌难看……”
裴与驰只回了三个字:“戴惟帽。”
迟铎一愣,下意识抬眼望向帐外。天色尚未放亮,西南林中雾气沉重,山路湿滑难行,这会儿戴惟帽,岂不是连脚下都难辨?
“那般路况,你让我戴惟帽?”迟铎几乎不敢置信。
“我扶你走。”裴与驰语气不容置喙,“再不行,便背。”
话音才落,他已俯身压下。这一吻并不久,将要退开之时,却偏偏在那颗天生上翘的唇珠上重重咬了几下。齿间用力,直咬得那处充血发麻。
“嘶——”迟铎低低抽了口气。尚未来得及骂人,裴与驰已面无表情地伸手,指腹重重按住那被咬红的地方。动作算不上温和,反倒带着几分不耐,像是嫌那点天生的弧度太过碍眼,竟真有几分要将其按平的意思。
折腾到最后,裴与驰似乎也失了耐性,随手扯过一条红帛,将迟铎那一头乌发在脑后松松一束,手法并不讲究,任由碎发垂落,遮住小半张脸。紧接着,一顶皂纱惟帽兜头罩下,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迟铎心头一沉,暗道不好。他身量本就比寻常女子高挑,如今再顶着这么个累赘之物,立在人群之中,未免太过显眼,岂非成了现成的靶子?裴与驰怕不是存心要看他出丑。只是这口怨气尚未来得及化作抱怨,待他一脚踏出帐外,看清那群早已整装待发的“同行姐妹”,便生生噎回了肚子里,顷刻散了个干净。
那些大头兵,衣裳倒是寻常妇人样式,只是一色高髻、满脸红粉。更有甚者,走动之间衣襟微鼓,分明是往怀里塞了两个馒头,鼓鼓囊囊,极不自然。往他身边一站,反倒显得他这副披发帛束、惟帽遮面的模样,最是妥帖不过。
迟铎默默看了片刻,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殿下方才那番折腾,简直是大恩一桩。
若非这顶惟帽遮掩,此刻最惹眼的,怕就不是那几个红脸的“馒头精”,而是他自己了。只是这点笑意还未在心头站稳,便又很快散了。那些“馒头精”们,虽妆容狰狞,看着不像善类,脚下却是半点不含糊,一个个裙摆至膝,踩着崎岖山路健步如飞,转眼便将人甩在身后。
反观迟铎,这身衣裳实在不争气。裙摆繁复,层层叠叠缠在腿上,步子稍迈大些便要绊住;那顶惟帽更是添乱,纱罩之下雾气沉沉,眼前一片混沌,连脚下是石是泥都分不清,只能凭着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探,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走在薄冰之上。
迟铎咬着牙,心中暗骂,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这穿裙子行路的本事,竟比在颠簸马背上斩敌将首级,还要难上三分。
念头方起,脚下便踩上了一块松动的青苔。
还未等他惊呼出声,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人带离地面,稳稳横抱入怀。天旋地转之间,惟帽白纱轻轻晃动,眼前那层恼人的雾气骤然散去。迟铎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堪堪攥住对方衣襟的一角。
“我说过,”裴与驰的声音近在耳畔,“不行便背,再不行,便抱。”
山风忽起,掀动惟帽一角。
迟铎原本欲开口,话到唇边却生生止住。这个角度看过去,实在近得过分。
许久不见,裴与驰的轮廓愈发深刻。属于少年的那点尚存的柔和,似在被这数月的风霜与杀伐一点点磨去,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不见半分多余软肉。鼻梁高挺笔直,透着一股冷硬的英气,与迟铎那点天生微翘的鼻尖截然不同。唯有睫毛生得极长,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层鸦青色的阴影,将眼底情绪尽数遮住,只余一抹疏离冷意。
迟铎便这样看着,一时竟忘了要移开目光。
裴与驰察觉到怀中那道毫不遮掩的视线,脚步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数月不见,这只狸奴越发不成体统。往日他在外,从不会露出这般神情——眼睛睁得这样大,隔着薄纱毫无防备地望过来,唇微微张着,像是下一刻便要凑上来索取什么。尤其那颗天生上翘的唇珠,此刻近在咫尺,更显得不守分寸,将“规矩”二字全然抛在一旁。
裴与驰的耐性,便是在这一刻,一点点耗尽。
“把帽子戴好。”语气冷硬,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你若再这样看着我,我便当众亲你。”
走在一旁的武秦耳尖一动,话音才入耳,脚下便像生了风火轮一般,连头都不敢回。他手一挥,赶鸡似的将前头那群仍在探头探脑的“老幼妇孺”往前驱了几步,生怕有人慢上半步,撞破了主子的“好事”。
迟铎脸上一热,忙伸手按住惟帽边沿,将面容遮得严实了些,却又忍不住隔着纱悄悄去看。帷幕重重,雾气缭绕,只影影绰绰见个轮廓,终究看不分明,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来。
山路本就难行,又是一段陡坡。裴与驰怀中抱着个大活人,步子却很稳,行走之间,连一丝晃动也无。与那些膀大腰圆的壮汉不同,他身形修长挺拔,肩背线条利落,全是薄而紧实的筋骨,看不出半点浮肉。
“你放我下来吧。”迟铎在他怀里动了动,低声嘟囔,“这路不好走,我自个儿能行……”
“安分些。”裴与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连自家夫人都抱不住,还当什么匪寨当家。”
迟铎唇角一紧,下意识咬住了唇,这人……入戏太深,竟真把自己当成了土匪头子。
那点腹中嘀咕尚未转完,耳廓忽地一热,裴与驰借着向上托抱、略作调整的空当,自然而然地偏了偏头,趁着两人贴得极近,低声将话送入他耳中:
“……皇子妃,亦是如此。”
话音才落,迟铎只觉胸口“咚”的一声,撞得耳根发烫。他索性闭了眼,将那张发热的脸往裴与驰颈窝里一埋,学那狸奴藏首,只求遮个严实。慌乱之间,竟将头上还戴着惟帽的事全然抛到脑后。隔着这一层纱,裴与驰原本也看不见他脸上的红意。
下一刻,迟铎心头却猛地一紧——
不好。
贴得这般严丝合缝,他这点没出息的心跳声,怕是早已被裴与驰听了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