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阴雨连连,天空如被蒙上一层灰,墨色的天被雨水冲淡,笼住了日光,深深浅浅地如水墨画一般在空中铺开。
浩浩荡荡的队伍挤满整条街道,停在丞相府门口。
姜聊身起赤焰红棕马,身穿墨色鎏金提花经文云绫锦华服,头顶金羽冠,一手持着缰绳勒住马,那双好看的瑞凤眼目光沉沉,微微眯着抬头看天,又低头回眸看向丞相府门口。
突然回想到,上次遇险还多亏这丞相府千金施手相救,如今又一同前往楼鐢送玉都真的有缘分。
正思索着,就听见几声清脆的马蹄声,一抬眸。
楚留客骑着马,走到姜聊停下,同他一起回眸看向丞相府。
道:“这丞相千金怎么还不来?”
姜聊回道:“无妨,还没到出发的时候,外加此行路途遥远,她总该多收拾一会。再等等吧。”
楚留客努努嘴,没再说话。
又过了半晌,丞相府传来骚动,一群丫鬟从府内并排出来站在两边侧,一只做工精美的绣花鞋踏出门槛,双脚踏出才看清全貌。
虞霓头戴净白幂篱遮住面貌,幂篱周边还有一圈长六寸的珍珠珠帘,下摆处每隔六寸坠着一颗珍珠。身披着白狐裘衣,嫩粉色的缎面长裙盖住脚面,外面套了一层纱衣,裙摆处绣着朵朵泛着光泽的芍药花。腰间还挂着一个荷包上面绣着的是垂丝海棠,古怪的是那绣工很精美,做荷包的料子却差了点,还有一些老久。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蓝衣的丫鬟,另一侧跟着的是一位穿着宫服的婢女。婢女手中拿着黑色的木匣匣子里装着的便是此行要送的玉。
姜聊眼神匆匆扫过后面的两个人,目光最后停留在虞霓的身上,不知为何总有股莫名的力量吸引着他去关注她,目光怎么移也移不开,伴随着的是奇怪的心跳。
虞霓前脚才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后脚一阵风便袭来,将她的面纱轻轻吹起,她眯了眯眼。
姜聊也透过飞扬的面纱看清了她的脸。柳眉烽烟起,善眸微抬,肤如白瓷瓶,下巴尖又柔和,眼似水杏丹唇轻抿。可谓是周正大方,敦厚典雅,虽明艳但含蓄。
美得像天上的月亮,闪着不刺眼的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姜聊看着这张脸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仿佛天中层层阴霾散去,为眼前人单独照下一缕阳光。
人无法拒绝美的东西,这是很漂亮的一张脸。他突然想到一首诗,“轻纱半掩倾城色,微风轻轻巧动人心。”
他痴痴地望着她,眼眸微微眯起,然不知地探寻。虞霓理了理幂篱,弯腰进了马车。姜聊这才缓缓回过神觉得自己有些冒犯,羞涩地回过头不再去看。
“当——”铜锣声响起,钦天监的人伸长脖子对天大喊一声:“吉时到!启程!”
马蹄声响起,又渐渐远了。
在他们离开不久后,便有人紧跟其后,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马车内,虞霓撑手依靠着,水葱似的手指抵在额头,眼睛微微地斜视着,看向银兰。
银兰抬手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拧了拧眉又多张望了几眼,忽然眉头又舒展开来,若有似无地向某处点了点头,随后又放下了车帘。
虞霓立即收回了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问:“还有多久到驿站?”说着便掀起车帷的一角,队伍驶入了一片密林,周遭静静的,接着月光才得以看清前路。
虞霓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太安静了!静静的。只能听见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静谧中似乎蕴藏这某种未知的危险。
银兰答道:“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小姐,别往窗外看了,你先眯一会吧。”
末了,银兰就向前挪了挪,将帘子放下。
虞霓也只好顺她的意,阖上眼睛。
楚留客原本在队伍的最前端走得好好的,突然马停了下来,无论楚留客怎么使唤也不肯走了。姜聊见状驾马过来查看情况。
楚留客一手拉着缰绳,跟着马儿在原地不停转圈圈,一边向姜聊埋怨道:“这马怎么回事,突然不走了?”
姜聊默然不语,眉头轻微蹙起,敏锐地扫过四周,看着高高的仿佛通天的树。作为一个刺客,姜聊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暗藏的危险。
楚留客看面前的人一直不说话,顺着他的视线也将林子看了一遍,他也立刻嗅到了逐渐逼近的威胁。
“哒哒哒——”马蹄来回在地上跺得不停,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楚留客的手缓缓摸向身侧的弯刀。
静静的,静静的。“唰!!!!”
一下子地中的落叶飞起,同落叶一起出现还有一直埋藏在暗处的黑衣蒙面暗卫。银白色的光在黑夜中炸开,他们个个拿着剑向“温孤行”袭来。
楚留客立刻抽出弯刀,抬腿一脚踩在马背上借着力,一刀划向离他最近那人的脖子,顺势一脚将那人踢倒在地。
月光下,楚留客的弯刀比别的刀剑都要耀眼,闪烁的光芒可以与天上的弦月作比,隐约能从刀身上看见三个字——“逐月华”。
刀剑相拼,铮声奏奏。
姜聊看楚留客面对三四个暗卫也游刃有余的身影看得入迷,没注意到自己身后飞来的刀剑,姜聊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本能地向左一侧,姜聊这才注意到这个喜欢背后偷袭的家伙。
抬手拔出右边的云初剑,那个暗卫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个草包“三皇子”居然会反应得这么快,还没做出下一个动作时就被姜聊抹了脖子。
暗处又源源不断,涌出十几个暗卫。同时,护卫队才反应过来,他们是遭遇袭击了!!纷纷拔出刀剑加入这场战斗。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这暗卫刚解决完一个,又来一个,前后左右夹击搞得楚留客有些精疲力尽。一时分了神,就被钻了空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人从侧面突袭,等楚留客发现他时已经无处可躲,前后左右都是他的人。楚留客做出进攻的姿势本想殊死一搏,结果一道剑光在他眼前晃过,三两下就解除了两个人。
楚留客一看那人居然是“温孤行”!!!蓦地来了兴致,没想到“温孤行”这个整日只知道游手好闲的人居然剑使得这么好,楚留客看着“温孤行”的剑法莫名的有股熟悉感。转念一想,暗叹道:“不愧是皇室子,个个心机深沉,最喜欢扮猪吃老虎。”
楚留客顿时干劲满满,起身替姜聊解决掉身后的敌人。姜聊先是看了一眼他,楚留客冲着他挑了挑眉,敌人刚好来袭,两人背抵着背。楚留客由衷地夸道:“三皇子殿下,剑法了得呀!”
姜聊眼眸一动,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答道:“你的刀法也不错!”
“那是自然。等解决完这群杂碎,我们两个好好比试比试,看看谁更厉害。”
“好!”
姜聊陡然觉得背后一空,就见楚留客持刀冲向敌人堆。姜聊相对理智一点,先抓住对方的破绽,再一击致命。
马车因为外面的打斗来回摇晃,宫娥吓得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听外面的打打杀杀,身子还在不停颤抖。马车内的另外两个人闲庭自若地坐在原处,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银兰鄙视地看了宫娥一眼,轻嗤出声。虞霓端坐在正中间,睁开眼瞧了一眼银兰那看不起人的样子,抵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虞霓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又闭上了眼。
谁知!下一刻帘子外突然伸出了一双手,将宫娥拽了出去,紧接着马车外一阵尖叫声连连,直到最后再也没有尖叫声,只有刀剑利刃划过的声音。
虞霓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愣住了,那宫娥被撸走时无助的挥舞着双手,祈求谁能拉她一把,祈求的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银兰身上,银兰选择的是无视。
银兰见虞霓看着自己,有些莫名心虚,但依旧理直气壮:“小姐不用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娥而已。就算死了,陛下也不会怪罪下来的。”
虞霓默默的收了手,细长的手指摸上有些凌乱的发髻,慢慢地整理着,吩咐道:“你不是会武功吗?你不是丞相叫来保护我的吗?你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形。”
银兰犹豫一会,抬眼就看眼虞霓静得可怕,如深水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只好倾着身子,掀开一角帘子,探出头往外观望。
虞霓看见她将后背对向自己,猫着步走到她身后,想到进丞相府这几年一直陪伴自己的芷兰,恨意喷薄而出,缓缓蹲下,迅速拔下头上的发簪直挺挺地插入银兰的脖子,粘稠散发着腥味的血浆喷涌而出,糊了虞霓一手。
虞霓拔出沾满血的簪子,血流溅到她美丽的脸上。没有杀人后的恐慌、不知所措,也没有兴奋刺激。她冷静得可怕,像一滩死水,她冷眼地看着银兰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她。还没等她开口,虞霓抬起手又是一簪子,一下又一下的刺在银兰的脖子上、身体上。
直到她没有了动静,虞霓才停下来。她挽起袖子,将簪子上令人作呕的血迹擦干净,重新带回头上。
抬脚将尚未断气的银兰,踹下马车说道:“芷兰死那日你也是这样躲在人群后面偷笑,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今日我杀得了你,来日我就能取那畜生的狗头!!善恶有报,你们不得好死!”
有人踹了马车一脚,马儿受到惊吓嘶鸣一声,扬起前蹄踏来踏去,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马车剧烈颠簸下,虞霓不慎摔倒在地,在地上连滚几圈才停下来,爬起来时身上全是淤泥,发髻也乱了。
虞霓只觉得头晕目眩,连摇了几下头才微微缓解。一转头就看见失控的马匹早已挣脱了缰绳,向自己奔驰而来。虞霓想要避让开,却发现自己的脚在刚刚跌落马车时扭到了,她根本躲不开。马儿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就到了眼前。虞霓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佩剑,双手握着剑,目光坚韧地等着马过来。
在马儿离自己几乎快要贴在时,虞霓刚准备挥剑,就见远处突然飞过来一枚燕尾飞镖,飞镖快速滑过夜空发出一道响亮的声响,最后停在马儿脖颈上,瞬间在它的脖子上刺出来一个血窟娄。
虞霓震惊!!刚才飞镖划过眼前时,她看见那把飞镖上居然刻着那两个她曾偷偷无数次抚摸的字——“逢生”!!
姜…逢生?!姜聊!!
她仰头看向飞镖飞过来的位置,只见他们的三皇子殿下在两个刺客间来回穿梭,敌人的剑碰不到他一分一毫,他的剑无一处纰漏地落在敌人身上却又不伤及要害,当敌人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挑断了手脚筋。这套剑法虞霓太熟悉了!!!
震惊之余发现马儿还在发癫,区区一飞镖的伤害远远不够,虞霓忍着脚踝的疼痛站起身,举起长剑在原来的伤口上补刀。不知道是飞镖上的毒起了作用,还是虞霓的补刀让发疯的马停了下来,倒在地上睁着眼一动不动。
虞霓也耗尽所有力气,陡然挨着马瘫倒在地。阖眼前,她看到一个黑色衣角,仔细一看上面有若隐若现的一条条经文,那人俯下身看了一眼虞霓,他冰冷的手抵在虞霓脖子上探了一下又收回,从马的身上拿走那枚飞镖。
虞霓伸手抓住那一处衣角,他停了一下,可惜虞霓只觉眼皮子沉沉的,实在忍不住阖上了眼。
随着最后一个敌人被铲除,这场混战才结束。楚留客本想抓一个活口问出背后主谋,结果全都是邪刚烈的,刚被楚留客逮到就服毒自尽了。此事也就只好作罢。
姜聊吩咐人整顿了一下队伍后,就出发前往驿站。
姜聊他们走后,在树上看热闹的乌鸦抬起腿啄了啄脚,霍然静止不动,血红的眼珠子凝望远方,霎时间就挥翅飞向远方。
飞向千里外的南川。
飞到南川的某座无名山上,山顶上建着一个土匪窝子。这土匪窝与别的土匪窝不一样,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用莲花方砖铺了很大的一个坝子。比起土匪窝更像是某个仙家修行的地方。
乌鸦飞进一个房间,房间很大,中间有一张木头方形长桌,桌上摆了很多书,上面无一例外的都写着“复生术”、“复活”、“起死回生”……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寸头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壮实,看起来很憨厚的男人。那男人正一只脚搭在长凳上,两条向上杂乱的眉毛动了动,粗犷的手胡乱翻动着眼前的书,翻了几下又把它整理好。
吩咐旁边瘦得跟麻杆一样的人:“算了,我不识字,就不给兄弟添乱了。把这些书给我兄弟送去。”
瘦麻杆应了,麻利地将书抱起。
塞豹感觉窗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一回头大惊,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宝贝,一边鼓着掌一边笑着走到窗边,嘴里宠溺地喊道:“啾啾回来啦!哎呀~啾啾过来,来叔伯着。”
乌鸦像是听懂了人话,一跳两跳地跳到塞豹肩头。
塞豹刮了刮她的喙,说道:“真是个小馋鸟,今天刚杀了鹿,你就偷偷地跑回来。可别让你爹知道了,到时候他又要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