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里面一层层的帐子,帐子的中央是一张床,阁主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见有人来了,忙着说叫他过来,嘴里喃喃着。
姜聊走进了,听到的就是“漻生。漻生。。”
“漻生,这么多年终于愿意回来看爹了,你是来接爹走的嘛。”
姜聊垂头沉默不语,只觉得一股子酸涩爬上鼻腔,终是没有忍住趴在床头哭了。
人人都把他当做他,可他偏偏不是他。
今天他闲来无事出了宅子,去地下城别的地方逛,外面的那些人,人人都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他,人人都觉得他是因为他这张脸才能攀龙附凤住在宅里。
他恨他这张脸,他也恨透了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
连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名字也是因为那个人起的,自己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姜漻生。
若不是因为脸与他有几分相似,他也会和万千乞儿一样饿死街头无人问津。
他分不清,到底应该是恨还是继续装做无所谓把这一切是恩赐。
阁主手抚上姜聊的脸,像十年前他们第一次想见,细细摩挲这他的脸。
“漻生,漻生。。”
手指拂过他的脸,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嘴,那双明亮的眼睛和左侧眉毛上的痣,阁主看了好久。
指尖最后停留在姜聊右眼正下方的那颗痣,小的时候明明还没有那么明显,长大后这颗痣就像姜聊的意志逐渐明显起来,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们“我不是他”。
所有的幻想都被打破,阁主如梦初醒,手指僵硬地抽回。
“原来是逢生呀。”
眼神里藏不住的失落,这个也是十年前姜聊也看过,在他第一次来到这的时候。
姜聊哭诉。
“我不是他,我也不可能是他,我是姜逢生,我究竟是谁。。我都忘记我原本的名字叫什么,仿佛我十年前的日子都是一场梦。”
“我的人生好像是虚假的,一碰就碎。”
门被打开,姜郴从外面走进来,姜聊止住了哭声,回头看他。
姜郴见姜聊这红鼻子的样子就明白他哭过,走进了拍拍姜聊的肩。
刚才在门外,姜郴听见里面稀稀疏疏的声音,仔细听了一些,自然也知道一些原委。
“你出去吧,我在这里就行了。没什么好哭的,不值得。”递了个帕子给姜聊。
姜聊拿过帕子,起身离开。
“是。三公子。”
门关上,姜聊低着头对姜十堰行礼,怕他看到哭红的眼睛。
“公子,我先走了。”
“好。”
出了内院,姜聊不知道该去了,心里面空空的,总觉得没有归属。
他就像做宅内的孤魂,借着别人生活。
“你干的?”姜郴拿帕子细细擦过刚刚阁主碰过的手,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姜十堰眸子一闪,“哥哥,有些话不能明说,谨言慎行。”
姜郴冷冷地扫过姜十堰,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你真是疯了。”
“你不是恨他吗?我帮你除掉他。”
阁主去年冬也生过重病,那个时候就是靠姜十堰给的药吊着。是因为姜十堰觉得姜郴再恨也是父亲,死后姜郴必定会伤心;那日在大堂,姜郴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今日又亲手烧了他碰过的门。
姜郴如此恨他,那帮姜郴除掉他。
姜郴擦手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姜十堰。
姜十堰眸子掩盖不住的阴鸷,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向他邀功。
姜郴登时觉得头皮发麻,身子颤了颤,故作镇定咽了咽口水,将手里的帕子一扔。
“姜十堰啊姜十堰啊,真是时境过迁,你已经不是二十多年前还需要人保护的大漠小孩了。罢了,就这样吧。”
姜郴手一挥,头也不回地离开。
姜郴走后,姜十堰进了门。
“十堰!!!你是来救我的吗?”
阁主一把拽住姜十堰的袖子,紧紧地拉扯着,恳求着。
姜十堰面对他的低声下气,莫名其妙地心里发爽。
“原来你也不求人呀!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求你也不要杀墨竹的,你不也没听。”
姜十堰把袖子从他手中拽开,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见他老实了,就坐在床榻旁拿起一旁的苹果用小刀削皮,平静地阐述。
“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姜十堰,只是因为我第一次见你,你笑着对我说,以后我是你的儿子,你会像父亲一样保护我。可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过你的儿子,你只是手里多了一个可以让你与别的组织抗衡的筹码罢了;姜郴他说得对,你在意的是名利权,你和我那个不负责的爹一样,只会哄骗那些可怜的人,像我爹骗我阿娘一样,然后一甩袖子当做什么都是不得已的。你们这种人只让我感到恶心。”
“我的确做了许多错不值得被原谅,但你们也同样不值得。”
话落,一个苹果刚好削完。姜十堰把苹果放在小桌上。
垂眸看向阁主,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语气平静。
“就让我结束你这该死的一生。”
话落,刀子瞬间捅入阁主胸口,阁主抽搐一瞬就瘫在床上,嘴角流着血,手掐着姜十堰握刀的手,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姜十堰,像是要将他一同带入地狱。
姜十堰抬起自己冰冷的手替他将眼睛阖上,嘴里喃喃一句西域话。
姜郴回到南院,只感觉身如冰窖,颤颤巍巍地将外裳全部脱掉,把自己蒙到被子里,让被子将自己包裹,寻求温暖。
鸿和从偏殿出来,怀里抱着绵绵,见他这样连忙跑到姜郴面前询问。
担忧地皱着眉,语气焦急。“公子,怎么了。”
姜郴探出个脑袋,绵绵见了姜郴,从鸿和身上跳下来钻进被子。
捋着绵绵的毛,姜郴眼睛里闪着泪,没头没脑地问鸿和。
“我为什么会难受?刚刚我回来的路上听见有人通报,他已经死了,这个时候我难道不应该开心,我感觉我胸口有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压着我,我为什么会这样?!他死了,我是不是就应该原谅他了,可是我不想,他死了并不代表那些伤害也会随着他而消失。”
“没事的,公子。”鸿和像姜郴平时摸他和绵绵一样,摸姜郴的头。“不会道歉的人不配得到原谅。”
“你难受,是因为你的心是肉长的,你是有感情的;会伤心,会心痛,也会怜悯和渴望。”
“那我对姜十堰呢?”姜郴垂着脑袋,悲伤在眼底荡开。
想到刚来燕尾阁的姜十堰,他说他叫乌苏,因为他的眼睛和胡人血统,他总是被人欺负,姜郴只不过念在虚有的兄弟情分,帮他撑了一次腰,他就一直黏着自己,再到后来大哥的死,与他无关,自己却因为心虚一股脑怪就长在他身上,让他剑走偏锋去苗夷寻求什么复活之术。
姜十堰做了所有错事一件件一桩桩,姜郴都在无形中参与。
他无法纯粹地去恨姜十堰,他也无法与他和解。
他无颜面对。
“阁主竟然已经死了,你和堰公子就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必须纠结这么多,堰公子还是挺在意你的。”
姜郴眼中含泪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双手握住鸿和的手,道:“你也是。”
“我知道。”
鸿和笑笑,拍拍姜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