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子绪逃出燕尾阁后,若大的京都他竟无处可去,漫无目的地走在四下无人的街道。
面前的高楼挂起红红的灯笼,灯笼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打烊”。
这是已经是深夜,整个十里街只有一处还亮着灯,就是楼外楼最高处的那间房。
滕子绪抬头望向那处的光亮,那处光亮像是天上的明月照得刺眼。黑暗将他笼罩,眸色晦暗,长长的眼睫遮住他的瞳仁。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朝那处光亮走去。
楼外楼一共十八层,它的顶楼是一个大平层,住着的是楼外楼掌权人——楚真。
楚真坐在挨着床榻旁的罗汉床上,胳膊肘撑着矮桌,芊芊细指撑着头,另一只手里拿着诗集。脸上卸去了白日里的浓妆艳抹和满头的珠翠;皮肤白净,眼睛水灵灵的,眉心一颗浅淡的红痣,坐在那就给人一种清冷疏离感,像一尊洗净尘土的女菩萨。
与白日里浓妆艳抹满头珠翠的酒楼老板判若两人。
罗汉床往前面走几步的放桌上,坐着一个海青色卷草暗纹圆领袍的少年,估摸年纪大概就十五六岁。眉宇舒展,眉眼清秀,嘴角含笑,面容俊俏。
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笔,在纸上书写。
一切都格外的岁月静好。
可偏偏就是有人要打破这份宁静。
“嘭!”滕子绪一个翻身,从窗外翻进来。
楚真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诗集都被甩了出去,眼眸倏然放大恐惧地瞪着从窗外钻进来的黑影。
楚留客反应急快,立马扔掉手中的笔,抽出一旁的弯刀,指向那团黑影。
十分警觉,赤声问:“来者何人!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滕子绪抬头,正对楚真。
楚真心下一惊,随后立马松懈下来,抬手叫停步步紧逼的楚留客。
“小客!你先出去,叫厨房做几个菜端上来,顺便收拾出一间空房给他。”
楚留客不解,扭头看向楚真,担忧地问:“真姐?!”
“小客听话,他不会把我怎样的。”
见楚留客迟迟不动,楚真抬眸看他,眼眸里加了些命令的意味,语气也严肃了不少。
“小客!快去!”
楚留客低头瞥了眼滕子绪,不情不愿地将刀收起来,下楼去吩咐楚真交代的事。
滕子绪弹弹身上的灰,捡起地上的诗集递给楚真,在她对面坐下,自觉地为自己倒了杯茶。
轻笑出声:“你养大的人,对你还挺忠心。”
楚真头也不抬垂眼看着手中诗集,翘起指头,拿过滕子绪手里还没喝的茶,送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
“那自然总比一些知恩图报的白眼狼好。”
滕子绪明知楚真是在骂自己也不恼火,只是跟着陪笑。身体自然地往后一仰,靠在窗棂边。
一想到姜十堰,不屑地哼笑一声,后槽牙磨得作响,咬牙切齿道:“姜十堰太难对付了,你帮我背好马匹,过几日我要回南川。但是回南川前我还要送给姜十堰一份大礼。”
楚真不搭理他,依旧自顾自地看着手里的书。
滕子绪侧头看着楚真的侧脸,犀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细眉瑞凤眼,脸上淡淡的红晕,天青色的纱衣穿在她身上,她就犹如出水芙蓉,像夏至池边才开的莲花一样美。像朦胧烟雨中撑伞等待的人。
“阿真,我觉得你素雅的打扮很好看。”
楚真默默翻了一页书,脸眼神也没给滕子绪。
“不显得市侩一些,整天打扮的和小白兔一样,酒楼里的那些酒蒙子才不会听你的。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不喜欢素雅的装扮。”
“当然!阿真什么样都是好看的。”
滕子绪没有理会楚真的阴阳怪气,只是痴痴地望着,犹豫再三还是说出:“阿真,这次我回南川,你同我一起回去好吗?”
啪!!!
楚真把书重重拍在桌上,不想再听滕子绪那些“疯言疯语”,眼眸正对着他,瞳孔里空空的,什么感情都没有。
“我回去做什么?看我那被你变成傀儡的一家?”
滕子绪眉头一紧,神色立马慌张起来,去握楚真放在桌上的手,解释道:“阿真,我同你说过。只要你听我的话好好活着,我每月都会给他们药,他们还是同常人一样,可以结婚生子安享晚年。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楚真起身甩开滕子绪的手,走向床榻,背对着滕子绪。
“我不想和你说了,你去楼下让人带你去空房,早点休息吧。”
被楚真无情逐出门后,楚留客将滕子绪带到空房,把他一个人扔下,自己跑回去睡觉了。
滕子绪坐在桌前,眼前的蜡烛不停的燃烧自己的生命。他神色黯淡,细细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再过半月就快到清明了,近几日京都一直下雨,平时运菜的暗河水流也变窜急。
雨连落了几日才停。雨是美好的,它冲刷掉一些虚假,又送给人们一个晴明。
姜聊已经快小半年没出去了,去务房匆匆领了个燕尾镖就离开。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地下城的冰冷,但依旧眷恋着阳光的温暖,无法忘怀。
阳光一点点的包裹他,治愈他麻木的身体,冰冷的心。
姜聊仰头正在肆意的享受阳光的沐浴,一个甚至熟悉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侧过肩撞到他的肩头。
姜聊抬眼望去,那人刚好回头。
“承复?!”
“承复!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姜聊跑向前问承复。
承复与他对视的一瞬,面露慌张眼神闪躲,跌跌撞撞地往前面跑,一边跑还时不时回头看姜聊有没有追上来。
“承复!!”
姜聊在后面追他,喊他的名字。
“承复!你去哪?”
承复一路将姜聊引到郊外树林。承复跑在前面,姜聊在后面不停地追。
忽然一把剑,从后面飞过来直直插在承复面前的土地上,剑光闪烁,阳光下泛着银光,晃在承复脸上。
剑出现的瞬间,承复立马跪下,跪向姜聊。
脸上也全是灰,还有惊吓过度渗出来的汗,这个样子狼狈不堪。
姜聊跑到他面前,见承复不停地向他磕头,嘴里哆哆嗦嗦地求饶。
“饶过我吧!饶过我吧!我绝对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见他这个样子,好歹曾经也是跟在老阁主身边的人,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傲气,如今却变成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
姜聊面露不忍,轻声唤他:“承复!!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阁主死后你就消失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被他们说成是叛徒的,会死的!你快跟我回去,和大家说清楚。”
姜聊想要把承复拉起来,手才碰到承复,承复就一把甩来,抱着自己的头摇头晃脑,把自己缩成一团,看样子很怕姜聊,似乎受了什么刺激。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求你放过我,求你了堰公子!”
堰公子?!
姜聊敏锐地捕捉到姜十堰的名字,心中升起疑问。
莫非承复是因为堰公子,但真的是堰公子的话,堰公子又何必大动干戈地去找他。若是结合他上面说的话,难道承复知道了堰公子的什么秘密?堰公子能有什么秘密。
姜聊轻轻抚上承复的背,轻声道:“承复!我是姜聊,姜逢生。我不是堰公子,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有什么先和我说。”
承复听了后,情绪可以有微微缓解。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姜聊,姜聊的眼里全是真诚的关切。
见到如此纯真的眼神,滕子绪微微垂头在姜聊看不到地方勾起嘴角,一个奸计得逞的表情。
再次抬头看姜聊,眼里装上仿佛看到救世主的神情,但又并没有完全松懈,用力抓住姜聊的手。
“你是堰公子派来抓我的吗?”
姜聊被这么一问,竟不知所措。挠挠头,只好绕开话题。
“你先同我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离开?”
承复问:“我说了你会信我吗?”
姜聊一滞,没有直接的正面回答,只是先安抚承复。
“你尽管说,事情的真伪我自有判断。”
承复开口道:“堰公子是不是一直派人找我?我看到了。他。杀了阁主。那天我就站在幔子后面,看到堰公子用刀捅死了阁主,我看着这一切,我不小心弄出了声响,让他注意到了我,他看向我眼睛里全是杀意,他朝我走来,他说‘他要杀了我,保守这个秘密’,我在与他打斗的途中,还侥幸脱离。”
姜聊听完眉头不由拧成一块,还来不及思考堰公子什么要杀了阁主,承复又说。
“我还知道他很多秘密!”承复的眸子看向姜聊,眸子里是坚决凛然,仿佛说完这些秘密就准备随时赴死,像一个揭露真相的勇士。。“你之前不是带回来一个小孩吗?你知道是谁告诉阁主的吗?是堰公子!那日我有事找阁主却发现堰公子怒气冲冲的从西院里出来走去内院,过了一会儿我就得到消息,让我去街上找你们。”
“还有!关于墨竹的。十年前你才来的时候,阁主就派了很多人去找他,堰公子拦着不让,你知道当时他说什么了吗?他说‘杀人就要杀人诛心,等那个长得像大哥的小孩长大了,顶着和大哥一样的脸去杀他,让他明白他叛徒的下场’。所以墨竹才多活了十年,都是为了等你,让你杀了他,你一生都是被安排好的。他们根本没有把你当做一个鲜活的人,只把你当做大公子的替代品!!你还在傻傻的被他们利用。”
“一派胡言!!”姜聊暴怒,一把揪起承复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撞向身后的树干,背脊与树干相撞的瞬间,承复面露痛苦。
姜聊手上还在用力,紧紧地攥着承复的衣领,生怕他跑了。姜聊怒目圆睁,咬着后槽牙,额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剜了承复。
承复咳嗽几声,后背一阵一阵的痛,嘴里还在说着。
“姜聊!!你大可去问他,问他!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到时候你可不要疯掉。”
滕子绪为了在姜十堰那找到《复生》,装承复装了整整十年,整日还要替死掉的承复管阁内的那些腌臜事。刚刚被姜聊一撞也有些恼怒,现在实在装不下了。直接面露本色,顶着承复的脸,说着他一直想说的话,那些姜聊一直不愿意承认的话。
“姜聊,你真的快乐吗?!我见过你第一次杀人,我也见过你面对墨竹妻女的眼神,你当时是不是内心很煎熬,你根本不喜欢这样,可他们偏偏把这些强压到你身上,用那年的恩情压着你,逼你去完成。你每次杀一个人,你看向他们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就连你的名字也不是属于你的,你还一直对姜十堰感激带德,其实别人只是把你当做一个讨好三公子的工具,结果人家三公子压根不喜欢你。但是阁主倒是挺喜欢你这张脸,对那个老东西叫错名字的感觉好受吗?你本可以不用受这些的,是姜十堰强行把你带进来!!!让你承受这一切!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被迫的,他们全都把你当成另一个人的感觉好受吗?!!”
滕子绪越讲越掩饰不住眼里的兴奋,面部狰狞地狂笑,身体都忍不住地颤抖,所说的字,字字诛心。丝毫不留余地刺向姜聊。
一滩水显在姜聊眼睛里呼之欲出,他不断摇头表示抗拒,不愿意相信滕子绪所说的一切。他努力不去听这些肮脏的字眼,可还是挡不住,一直往他耳朵里心里钻。
它像吐着性子的毒蛇,一圈圈的缠绕着他的心脏,慢慢收紧。
胸口好难受,姜聊不喜欢这种感觉,感觉像一个人强行的把他的胸腔抛开,拿出他的心细细研究,把他所想的却不敢说的一切都毫不保留地抖出来,在那些埋藏在心里的全部抖出来。
“我再和你讲一讲,你的堰公子干过了那些事。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身上背负着上百条命,他的手背手心全是血!!!!”
“他当年为了复活大公子,表面是去苗夷学医,实际上是去那儿找什么复活之术!!把我全族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练成血尸!!最后放了一把火,想把那的烧得干净!!!你还记得,你被捡回来的时候他为什么一身红吗?因为那日墨竹出逃他发了疯去找墨竹,将墨竹所在客栈就连同路过的村子都屠了个干净!!他就是一个疯子!!姜聊你醒一醒!!别再被他继续骗了。”
滕子绪最后一声怒吼,将对姜十堰的情绪发泄到姜聊身上。
他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也是同情过姜聊,每次看到姜聊跟在姜十堰身后一脸崇拜的样子就刺痛着他的眼,十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跟在姜十堰身后被他骗得全族丧命。这声怒吼,是吼给姜聊也是吼给曾经的自己。
滕子绪想到自己被姜十堰害死的族人,鼻头一酸,癫狂的神情也黯淡了。自己还没哭,姜聊却因为接受不了现实,先他一步哭了。
“你。。骗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一定是骗人的!!骗子!!”
姜聊泣了两声,侧过脸用袖子着擦脸,提起剑就跑。
姜聊哭着跑开后,滕子绪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