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孤行抬眼望天,“快下雪了,从此我只是温孤行,不是北昭国的三皇子。到时候,三皇子这个头衔任你处置。”
姜聊低头沉默,他不理解温孤行所说的。
“人由天定,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不必哀思这些。”一片叶子落到姜聊靴子上,安慰道。
泪水悄无声息地划过脸颊,“或许这就是天命。”
温孤行依旧笑着,只是笑中掺杂的些许苦涩。树上熟悉的玄色羽毛,嫌看二人闲谈无聊,挥动翅膀飞向远处。
飞到丞相府内的一棵树上停下,跳了几步,找到一个绝佳的观赏位置。
圆桌前,男人咀嚼的食物,女人在一旁一言不发。盯着桌上的菜,多希望一瞬间那些美味佳肴全变成恶心的蛆虫,爬满男人的脸,将他啃食殆尽。
“银兰呢?”男人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询问道。
虞霓答道:“送玉的队伍才出城就遇到袭击,银兰为了保护我…”
“啪——”一击响亮的巴掌扇在虞霓脸上,火烧烧得疼,鲜红的巴掌印在脸上。
“这是铃兰,你的新婢女。”虞善用力捏着虞霓的肩膀,虞霓疼得直皱眉,也没有躲。“她很听话,我希望你也是。”
“知道了,父亲。”虞霓机械地点头,眼睛撇向那些菜肴里用来装饰的新鲜花瓣,和角落里盛开的花。
地下城,药泉边,二人面对面相坐。
“怎么样?”姜十堰率先开口问。
“什么?”
姜十堰放下茶杯,“玩得怎么样。”
“很好。”姜聊抿唇答道。
姜十堰点点头,“你玩得开心就好。”
……沉默。
姜十堰内心没有波澜,他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的沉默,一直沉默着,等到这壶茶喝完,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地方,等着下一次见面的沉默。
姜聊欲言又止,咬着嘴唇有些微微发痛,隐隐约约还能尝到血腥味。
“公子,我带了一些大漠的葡萄酒回来,我想你会喜欢。”姜聊说,“楼鐢公主还带了几个西域的厨子,炙羊肉做得很好吃,过几日我让慧眼慧耳带过来。”
“公子…”姜聊抬头看到药泉边上的桃树,树枝上已经结了些花苞,等到了冬天就会开满一树。鼻尖细细嗅着,闻到淡淡的药味,“我遇到阿芜了。”
姜十堰僵住,眼睛看向姜聊。
还没等姜十堰作出反应,姜聊先急了起来,生怕姜十堰抢在他前头说些什么似的,连忙道。
“公子,她如今可以自保,她威胁不到我…她也和我说了你的事…”
“你喜欢她。”姜十堰异常地冷静,简单了断地指出。抬手热茶倒入杯中,升起一层烟雾,雾气蒙住他的眼。
姜聊:“……”
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沉默就是回答,沉默就是肯定。
“然后呢?”姜十堰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接着问。
“我还找到我弟弟了。”姜聊一直低着头,他不敢看姜十堰,不敢看姜十堰的表情,不敢面对,可嘴上的话一点也没停。
“……”
姜十堰没说话,或者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见姜聊从脚边拿起一个木匣子,姜十堰看到木匣子喝茶的手一顿,滚烫的水烫得他“嘶”了一声。
熟悉的木匣子,像把多年前的故人带到身边将旧事重演一遍。他知道他要干什么。…都快忘了是多少年前,墨竹也是这样,拿出这个木匣子。
把匣子打开,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金条,一共五十四条,整整齐齐地躺在匣子里,其中有二十八块是墨竹,剩下的二十六块是姜聊的。
“你一开始就这么想的?”姜十堰看着姜聊,问。
“……”姜聊面无表情,“嗯。”
十…一年前,清明节的那场雨也淋到他的身上,雨水浇灭了他心中的火光。他矛盾却又找不到矛盾的来源,眼前的一切变得玄幻又真实,幻想的圣地也不过如此,或许是体验过地面上的阳光,他竟然生出了想逃离地下的心思。他不想再当藏在地下的毒蛇,他想沐浴在阳光下。
他受够了这里冰冷,但他又恨自己竟然生出了逃离的心思。
他没有办法果断的分离。二十一年间的点点滴滴不是假的,堰公子待他的真心或许一开始是爱屋及乌,但从未掺过假。
如果没有这“冬日里的阳光”和“蜜饯果子”,他的生命早就截止在陈府门口。
他只能尽可能的,去填补,去谋划,他离开后的破洞。十年里他省吃俭用,默默存下这些,留给他们,尽可能的把欠燕尾阁的还给它。
他不想再当藏在地下的毒蛇,他想沐浴在阳光下。
“公子…我想这次做完任务后,退出燕尾阁。”姜聊握拳的手在颤抖,眼角是被逼出得泪水。但他还是要说,他在为自己争取第二段新生。
脑海里闪过两张笑脸盈盈的脸。
“我知道规矩。我请求公子给我三年的时间,就三年!让我多看几眼世间,多看几眼她,我亏欠他的太多。”
姜聊知道规矩不能坏,他离开了燕尾阁必定难逃一死,他只求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让自己和爱的人好好享受阳光。就足矣。
姜十堰听完后,饮下杯中早已温热的茶水。看着眼前人,低着头默默等待自己的回应,姜聊小时候也是这样,犯了错后,练功偷懒被抓包后…就这样低着头不敢看他。其实那些都是小事,姜聊非要把自己搞得罪恶滔天,把自己比成什么千古罪人。
长叹一口气。不由感慨时间,明明昨天还是那个浑身是血,可怜兮兮又脏兮兮的豆芽菜,一转眼就长大,到了也应该成家的年纪了。
时间果然会让人学会成长,姜十堰他也学会了“放手”和“接受”。大大方方地让他们去寻找自己的新天地,并接受。
姜十堰不会让姜聊重蹈覆辙墨竹的结局。
姜十堰放下茶杯,盖上木匣子,把它推回到姜聊面前。
“我好歹也养了你二十余年,我也算你半个兄长,长兄如父。你有什么大可和我直说,我是…你哥。”姜十堰说,“钱你拿着,娶人家怎么能两手空空,我还有一些上好的良田地契,等你们成婚的时候我再给你。”
姜聊先是听到姜十堰说“我是你哥”…心猛烈地跳动一瞬,后又是听到“成婚”二字,耳朵简直要烫熟了。想说还没有那么快。
怯怯地抬头,对上姜十堰的眼,平和冷静,蓝色眼睛像流动的溪水。
“有机会带她来给我看看。”
“好。”姜聊怔愣片刻,旋即嘴角出现淡淡的一抹笑,笑着点头。
“公子,谢谢你。”姜聊眼睛忽闪,水光盈盈。
“我们之前不用说这些。”姜十堰将刚才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盏。
视线看向姜十堰沏茶的手,水的热气在他指尖穿梭,茶香渐渐飘过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像现在一样,面对面地与堰公子饮茶闲谈。
缓缓抬起头,向天坑外望去,也好久没有药泉边上赏月了。忽的觉得今天的月光格外的清明,坠落到药泉里,透过朦胧的雾气看到里面流动的水,亮晶晶的,像阿芜的眼。
心里默默想念着,脸上难得露出笑脸。
“有人来找你打牌了。”姜十堰听见声响,偏头看见躲在石头后面的两个鬼祟身影,笑道,“去吧,你们也好久未见了。”
“逢生!!”慧眼从石头后面蹦出来,慧耳紧随其后,“你这个臭小子,回来了也不和我们说声。有没有给我们带东西,大漠好玩吗?”
姜聊刚回头,就见慧眼整个人都压了上来,压在他的背上,撞到矮桌,上面的茶具摇摇晃晃,茶水险些洒出来。
“你先把我放开。”姜聊忙稳住桌子。
慧眼根本不予理会,接着询问。“还有我都听到了,你喜欢谁!!快和我说!”
“你先把我放开。”
“你先说!!你说了我就放开你!”
姜聊生怕他们在这么闹下去,桌子都得被他们掀翻,艰难地站起身转移阵地,慧眼和狗皮膏药一样,你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一个劲地问。
两人使劲地闹着,姜十堰看在眼里,弯起眉眼,嘴角挂上笑。十一年过去了,慧眼还是那个样,按照姜聊原来的性子,他本该也是这样的。……不过,还好有人爱他,愿意陪着他。
只要他开心快乐,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站在角落的慧耳也同样看着他们捂嘴偷笑,姜十堰注意到他,倒了杯茶,张手示意他过来坐着。
平日里安静到诡异的地下城终于有了一些声音。
修长的手指轻抚博山香炉上的云气花纹,细烟气孔里钻出。滕子绪用手指堵住气孔,又松开,又堵住又松开。
“滕子绪,我再讨厌姜十堰,他也是我弟弟。”茶水从壶嘴涌出,倒入杯中,姜郴开口说道又哽住,“人死不能复生…当年的事…”
“人死不能复生…”滕子绪冷笑,手指在香炉上轻敲了两下,“可是!他们本不该死。”
“你不恨他吗?”滕子绪反问姜郴。
“……”姜郴紧紧握着茶盏,指尖泛白,咬着牙似在隐忍,后又闭上眼,长舒一口气,语气平淡,“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滕子绪说,“我只需要你帮我找到《复生》,我帮你复活姜漻生。至于姜十堰…我会带着我的族人回到苗夷,此生再无瓜葛。”
“一晃都过去快三十多年了,《复生》早就被烧了个精光,你不必再找了。”姜郴眉眼冷淡。“滕子绪过好现生,不要再执着了。”
“你还记得,你哥的样子吗?是他活着的样子。”滕子绪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又想起了族人的样子,嘴角是笑着的,眼睛却是悲伤的。“我居然有些忘记了。”
他发现他居然有的时候会不在想起他们,族人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模糊,快要抓不住他们了,他没有办法再等等,他快忘记了。
“……”
姜郴忽觉自己刚才说的话太毒了,他们是过错方,却央求受害者不再追求,羽族人本不该经历这一切。
“罢了,总之我不会帮你的。”姜郴无话可说,“喝完这杯茶就请回吧。”
“他不会把《复生》烧了的!!!”滕子绪双手拍在桌子上,茶盏里的水都震了出来,他表情疯癫,双眼瞪大,喃喃自语道。“他不会!一定是被他藏了起来!!一定是!!你不是也恨他吗!!你帮我找到…”
“滕子绪!!”姜郴大声打断他。
姜郴把茶盏里剩下的茶水,泼在茶宠上,“你走吧。”
滕子绪自知无趣,前脚走出房门,后脚房门“嘭——”地一声就被关上。
滕子绪不甚在意,走到院子里,看到墙角的两个小坟包,把手放到鼻尖细闻,嘴角咧出意味不明的笑,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你不帮我,是因为你不够痛。”
下一秒,滕子绪的身影就消失在南院,消失在地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