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在那行“许久未见,甚至想念”上,久久不肯离去。
“呼呼——”寒风强有力地破开窗子,呼呼一股脑地涌进来。
冷风迎面吹来,楚留客忙到抱住自己,蜷做一坨。
姜聊起身将窗子关上。
婢女抬手把窗子关上,隔绝外面寒冷的空气。
身后随即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多瓷器砸向地面的声响,还有女人疯癫的哭嚎、尖叫声。
“为什么!!为什么!!”袁慧恕一挥衣袖将面前的花瓶推向地面,没有瓷器了,就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将那些沉重的珠宝拔下,“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还活着!我当初都放你走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啊啊——”
声音尖锐刺耳,凌乱的头发,哭花的妆容,不像是一国之母,倒像是一个疯婆子。
“为什么要出现,我当初就该杀了你,你就不会出现还当我儿子的路。”
婢女看到她疯癫的样子,连跑过去抓住她的手,“娘娘—”
“滚!”袁慧恕一把挥开,怒吼,“你们都滚!!滚出去!!”
“滚!”袁慧恕捡起地上的碎片,用力扔向婢女,双目瞪圆手指向门口,“你们是不是都在看我的笑话,都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滚——”
“啊啊——啊啊——”
顷刻间,大殿内就只有袁慧姝一人,哀嚎声来回回荡。
她跪坐在地捂脸哭泣,无意间看到自己艳红的指甲,像是浸染了献血。
脑海里忽然断断续续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哀嚎。
“不要杀我的孩子…不要杀他…荣儿是无辜的…”
“哈哈哈…”袁慧姝看着自己的手,神情癫狂,一边大笑一边痛苦,自言自语,“我当初就应该杀了他,你的孩子无辜,我的孩子就不无辜了吗…我就应该杀了他,杀了他…”
“我的孩子才不是不详,都是他们一派胡言!!”
袁慧姝虽然出生于袁氏一族,但,是最不起眼庶出,生母更是身份卑贱的婢女。袁慧姝自幼养在大房夫人膝下,自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夫人不快受罚。
她不甘,不甘自己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在大皇子选妃时,原本定的是大夫人所出的嫡小姐。她知道嫡小姐早已将芳心暗许,故意在背后挑梭,怂恿嫡小姐与心仪的书生私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在嫡小姐带走的点心里下了毒药,好让他们有去无回。
结果自然是守了罚,但放眼望去整个袁氏身份又适龄的只有她。无可奈何只好将她以嫡出小姐的身份嫁入大皇子府。
袁慧姝本以为就是跳脱牢笼,实则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当时的大皇子妃是白氏,那时温孤长与白氏恩爱有加。袁慧姝本身也不爱说话,也不喜欢温孤长,独自呆在院里倒也活得自在。
知道温孤长当上皇帝,他从外面领进来的女人在她前面怀了孕,生下了三皇子。袁氏坐不住了,不断向她施压,她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孩子,十月怀胎生产那日,痛了好几时辰,才生下来连面都还没见到一面,钦天监就冒出来指着刚出生的孩子,说是克父克母的不详之物。
温孤长一声下令,就丢给了正要出征平复起义的袁氏。
袁慧姝才不起那些术士的胡话,那明明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才出生的孩子,怎么可能克夫克母。
袁慧姝暗中查了,在她生产前几日白氏去过钦天监。
两年后,白氏又怀上了,袁慧姝特意送给她了个装满麝香和朱砂的枕头。又正逢温孤长挂帅亲征讨伐番禺,几月后白氏自然流产,又传来白氏勾结外邦叛国的消息。
袁慧姝专门带着一壶鸩酒,以处死白氏余孽的罪,将那壶酒强行灌入白氏的嘴。
不巧,这一切都被刚从寺庙祈福回来的温孤荣看见。
如今他又回来了,还是带着一身军功回来。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必然是来找她算账的。这么多年,白氏死前的样子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如果真是来找她算账的道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温孤客。三皇子贪玩,无继承大同的天资,那些老古董们都默认了,将来的皇位是温孤客的,是属于袁氏的。
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一个温孤荣。
“一点小事都干不好。妹妹,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就是袁氏的耻辱。”
袁懿的那张脸霍然出现在眼前,还不断向自己靠近放大,近到能看到他肌肤上的纹理,眉毛上的毛流,皱起的眉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袁慧姝浑身发颤摸着自己的手臂、脖子、脸,浑身像是被野兽撕咬,被万蚁啃食,像是被扔到了泥潭子里,脸被踩进泥里,鼻腔嘴巴里面全是泥土的腥味。
“啊——”袁慧姝又一次发狂,护住自己的耳朵尖叫,然后又开始机械地扇自己的脸,“放过我…放过我吧…放过我!!”
“母后!!!”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她。
抬眼,温孤客出现在自己面前。目光关切,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身上还有外面的寒气,黑狐大氅上一颗颗突兀的白色雪粒。
温孤客又重复了一遍,“母后,你怎么了。”
袁慧姝愣住,抬手向上抹去自己眼角的泪。强硬挤出笑容,手抚摸着温孤客的脸,双目暗藏水光,眼神怜爱。
“不用担心,母后没事。你和公主聊得开心吗?”
“别人压根都不想理我。”温孤客有些轻微不悦,“为何母后总是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去热脸去贴屁股。”
袁慧姝说道:“你将来是要娶她的,自然要多联络联络感情。”
“我为什么要娶她,我又不喜欢她。”温孤客紧紧抿嘴,偏头不去看袁慧姝期待的眼睛。
“反正横竖都是嫁。温孤行不也是人,现在又有了温孤…”
“啪——”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温孤客脸上,这是袁慧姝第一次打温孤客。当她反应过来时,双目相对,对上彼此眼中的错愕。
袁慧姝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看向温孤客红肿的脸,懊悔不已,泪如决堤,拽着温孤客的衣襟,低头埋进他的胸口,不断道歉啜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你一定要坐上皇位,要做的世界最尊贵的人,告诉他们你才不是不详之人;你一定要听舅舅的话,一定要听他的话,为了袁氏…对不起…”
温孤客沉默不语,低眉看着怀中哭泣的母亲,双手微微收拢抱住她。心里苦涩蔓延,舌头从里面抵着红肿发烫的脸颊,眼角划过一滴泪,落在袁慧姝鬓角若隐若现的白发上。
良久,他开口:“母后放心,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坐上皇位。”
“我不会让你失望,不会让袁氏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