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和第一见姜郴是在训练营里,那时他还没有名字,正被其他孩子逼到墙角欺负。
那年他五岁,姜郴八岁。
五六个孩子把一个瘦弱的孩子围在墙角叽叽喳喳。带头的率先一挥手,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鸿和脸上,脸上的疼痛一瞬就过了,随之而来的是鼻酸,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更多的拳脚朝他涌来,他只能无助地缩在墙角抱着头,他们又用力地替他的肚子,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揪起一遍遍扇他的脸。
“新来的,你拽什么,一点规矩也不懂。”孩子王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一口唾沫吐在鸿和脸上。“都不知道孝敬我。”
紧接着一脚踹向鸿和的肚子,鸿和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蜷缩着,孩子王明显没有打算放过他,跳起脚疯狂踩在鸿和身上。
鸿和从一声声地惨叫到后面死咬着下唇不发出一点声音,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划过鼻梁落在脏兮兮的地上,又混着土沾到他的脸上。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声音打破他们。
没感受到脚落在身上,鸿和才敢缓缓张开眼,看到那群孩子全部跪在地上俯首称臣。往上看,一个穿着水绿翻领束袖的孩子,长相十分秀气白净,咋一看还以为是个女孩。
“三、三公子,新来的不懂规矩我们正在教训他。”孩子王结巴解释道。
“哦。”姜郴冷淡的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孩子,“再过半个时辰就宵禁了,你们还不回去。”
语气一顿,“还有…我挺喜欢和你们一起训练的,我并不希望明天少一个人,懂我意思吧。”
“懂!懂!懂!”孩子王连连点头。
姜郴没回应他,转身离去。
“他是谁?”另一个新来的小龅牙扣扣自己的脑壳问。
见姜郴走了,孩子王一改刚才的谄媚样子,起身敲敲小龅牙的脑壳,“那是三公子,阁主现在唯一的亲儿子。大公子死了,二小姐失联,四公子前阵子又去了苗夷,东西南北四院就剩他一个。”
小龅牙又问:“三公子不应该被养在院里吗?为什么回来营里训练?”
“不得阁主喜欢呗。”孩子王摊手,说道:“他脾气不好,别惹他就是了。”
鸿和没有起身,躺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失焦般望向姜郴离去的地方。
孩子王这时走过来踹了鸿和两脚,吼道:“别装死!快去把小爷的洗脚水打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姜郴还没走近就瞧见大营门口蹲着一个黑黑小小的东西。
鸿和见姜郴来了立马站起来,与姜郴对视一眼又羞愧地低下头,拽着自己的衣角。
姜郴看清了,才想起这是昨天躺在地上的那个孩子。没同他说话,姜郴自顾自地往里面走。
鸿和连忙跟上,在姜郴后面一言不发,默默地跟着他。就算是训练时,也会出现在姜郴视线范围之内。
就连下了课,也要跟着姜郴走到大营门口,目送姜郴走远了才肯回去。
第一天是这样。
第二天那个土黑娃还蹲在门口,只不过稍微收拾的干净了些。
第三天还是这样。
……
第二十八天,姜郴实在是受不了身后这个跟屁虫。
训练刚结束后,就往外面跑,想甩到鸿和。结果一回头,鸿和竟然跟着他一起跑,挤压已久的怒火登时爆发。姜郴停下来,吼身后的小矮子:“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鸿和呆愣住,踌躇一会,直白地说。
“跟着你,不会被欺负。”
姜郴闻言,神情明显一愣,刚才嚣张的气焰顿时消散。他走进,那时姜郴比鸿和高半个头,鸿和只能仰视着他。姜郴问:“你叫什么名字?”
鸿和摇头,“我是孤儿,我没有名字。”
姜郴如同救世主施舍般朝他伸出手,“以后你就叫鸿和,搬到我院里来,以后就跟着我。”
鸿和盯着那只手,缓缓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鸿和为什么会喜欢姜郴?或许是在发现姜郴并不像旁人口中说得那样嚣张跋扈,那些尖刺只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抛开那些风言风语,静下来仔细去看,姜郴明明是一个敏感多疑的小猫,他挥过来的爪子明明那么柔软。
又或者是在,因为练剑太苦太累,不小心看到姜郴强忍着不肯让泪水落下样子,实在是太可爱。
姜郴十五岁那年,偷偷跑出去。鸿和被阁主罚了五十余鞭,鞭子抽在身上好痛。姜郴哭着喊着跪着求阁主放过鸿和,阁主决绝的背影好绝情。
但是阿郴哭起来的眼睛好漂亮,像一汪泉水。脸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
以至于鸿和的第一次春梦是梦见姜郴在他膝下哭泣。醒来时,看到床上肮脏的污秽,空气里还弥漫着难以言说的腥臭。
鸿和不明白为什么会梦见姜郴,还是那种梦,还是对着一个男人…鸿和既痛苦又懊悔,他生气地把那些罪恶的痕迹都销毁。
那段时间,鸿和故意躲着姜郴,越逃避就越是想靠近。注意到姜郴一个人坐在窗边抬头却只能看到坚硬冰冷的岩壁,听到姜郴避开所有人才敢偷偷泄露出的哭泣声。
阿郴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鼻子会皱起,脸颊两侧还红红的,我想让他开心。
或许是因为见过姜郴太多脆弱的一面,鸿和居然生出了想要保护他的心思。
他说,我愿意做你的眼睛。
一开始察觉到鸿和对自己感情产生变化时,姜郴是十分抗拒的,应激到拒绝与鸿和接触,到后面自然而然地也就接受了。或许是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习惯了;亦或者是被他的真情打动。
明明是姜郴自己偷跑出去,却害得鸿和替自己受罚。鞭子打在他身上,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痴痴地望着姜郴的眼睛。
鸿和第一次出任务回来,二人一起在药泉桃树下饮酒,鸿和为他舞剑助兴。十五岁的鸿和只敢接着酒意轻轻地亲上他的脸颊。
每次目送鸿和出远门,鸿和都会夸张地挥手和他告别,或者悄悄在他耳边落下一吻,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他庆幸,自己没有困住他。
一晃三十二年,从鸿和的五岁到他的三十七岁,从姜郴的八岁到他的四十岁。他们在彼此的人生里占据了一大半有余,他们的命运早就交缠到了一起,密不可分。
“公子……”鸿和悠悠转醒,缓慢开口唤姜郴。
“鸿和…撑住…我们马上就回家了…姜十堰一定会把你医好的…”姜郴累得满头大汗,耳后感受身后人呼出的微弱热气,喘着粗气回应他。
从南川快马加鞭到京都,马儿累得瘫下,怎么使唤都不动。时间不等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消耗鸿和的命,姜郴只好亲自背着鸿和绕到十里街。
“咳咳…”背上的鸿和闷声咳嗽两声,微微低下头,眼眶埋在姜郴颈窝处,“公子…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
鸿和的睫毛蹭得姜郴有些痒,他默默收紧手臂将姜郴锢在自己怀里,贪恋地嗅着姜郴身上的味道。
“你好意思说,当时你和二傻子一样,被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还得靠我。”
“你现在也是一个傻的…”姜郴喉头一哽,语气里带着些许责怪。怪他什么?怪他将自己的命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怪他傻。“刚才为什么要替我挡箭…为了我这样的人值得吗…我就是一个灾星!我害死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