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子绪被慧眼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没摔倒,用手肘击打慧眼的后背。
慧眼吃痛闷哼几声,圈住滕子绪的手反而更紧了,声嘶力竭地对慧耳说:“快跑!阿闵!去找逢生!!!”
慧耳望着慧眼的眼睛看了好久,双眼含泪模糊了视线,终于狠下心,一咬牙爬起来转身冲进隧道里。
看见慧耳跑进隧道慧眼才微微放心,泪水糊了满脸。滕子绪一记重拳敲到慧眼后颈,慧眼一下子松了手跪在地上。
眼看着滕子绪要靠近隧道,慧眼低头看手中激将燃尽地炸药,强撑着身体爬起来,抓住滕子绪肩头往后一甩,抢在他前面跑进隧道。
“嘭!!!”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隧道内的巨石因爆炸轰然倒塌,连同地面都抖三抖。
隧道内的慧耳听见声响,回头看去,灰尘迎面袭来飘进他的眼睛里,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哥…”
泪水滑落,张着嘴轻轻唤道。
他不敢过多停留,卷起袖子擦干眼泪,转身闷头继续前行。
不能让我哥白死,一定要找到逢生。
滕子绪放下袖子,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思绪稍稍回笼,撩起眼看向隧道,入口被堵住,眼前只有一堆杂乱的碎石。
滕子绪抬脚向前,却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是一条抹额。
药泉的另一边,姜漻生的墓穴里。
姜郴趴在姜漻生手边,握着他冰冷的手,额头贴着他的手背。
自言自语地喃喃:“哥,我现在做的事情是对的吗?”
“……”
“我的脑子现在一团乱,我不知道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滕子绪的话,有什么东西牵扯着我做了决定。”
“我今天看到十堰伤成那个样子,我的心好痛…”
眼角渗出的眼泪滴在姜漻生手背上。
姜郴曾经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直到二十多年前看到被姜十堰复活过来的姜漻生,他心中那条理智线偷偷松动了,哪怕活过来的是一个套着姜漻生皮的血尸。姜郴私底下也曾偷偷看过江湖术士手里的那些使过世之人复活的法子,每次会都被鸿和发现,鸿和会蹲在他脚边握着他的手 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
他又怎么不知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但是至爱之人的离去的剜心之痛,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他。
不是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吗,怎么路越走越窄。从因为害怕责任,将一切错误都推到姜十堰身上,再到现在听信滕子绪的话。是他自己一步步把路走死了。
“轰——”巨大的声响使得岩壁剧烈抖动。姜郴抬头轻微皱起眉头,突如其来的震动,一颗碎石从他面前坠楼。
姜郴不明所以,挥挥衣袖起身去查看。
才走没一会就与从药泉那边走来的滕子绪,撞了个照面。
姜郴看到滕子绪似有察觉,越过滕子绪望向药泉的方向,皱着眉问:“你怎么从那过来?”
滕子绪转动转动手腕,轻描淡写道:“去找那两个想要通风报信的。”
姜郴一惊,他当然知道滕子绪口中的那两个人是谁。
他又问:“然后呢?人呢?”
“死了。”滕子绪从身后扔出一条带着血的抹额,抹额上镶嵌的那颗血浆色水晶,现下碎得只剩下半颗。
姜郴自然认得着抹额——是慧眼的。
心头猛地一颤,面色一僵,眨了眨眼低头看地上的抹额。弯下腰想要捡起那条抹额,伸出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在抖。
紧紧攥着抹额,眼中居然生出一滴一滴泪来,双腿发软蹲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这个拿去给姜十堰喝,。”滕子绪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扔到地上,“东西我已经找到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
姜郴没回他。肩头颤动,指甲深深扣进掌心,下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才忍住没有哭出声。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浑身犹如烈火炙烤,痛到无法呼吸。
滕子绪鞋头一转,脚步声渐行渐远。远到再也听不到,姜郴肩头颤动地越来越猛烈,眼泪越来越汹涌,嘴里尝到一丝丝血腥味。还是没忍住,姜郴捂着脸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上。
孟芜端着汤药,她的脸倒映在深褐色的液体上。一脸愁容,眉头紧锁。
这几日,孟芜去了好几个楚留客常去的地方,调查他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有派人去南川楚氏询问,回来的人都说没见到楚真,楚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又跟着官府的人跑了好几趟。一天下来早已身心俱疲,现如今最最最让她头疼的是姜聊。
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一切来得太突然,打得人措手不及,虚假地像是一场恐怖的噩梦。
好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
长叹一口气,抬起头绕过一个转角。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在眼前,跌跌撞撞地撞到墙上。
孟芜被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更是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慧耳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一滴滴鲜血从断臂狰狞的断口流出,隐隐约约间还能从红肉里看到一节白骨。
“你这是……”
慧耳嘴唇干裂,语调焦急,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逢生在哪?!带我去找他。”
“你跟我来。”孟芜稳住心中的慌乱,点头。
房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姜聊眼皮微垂,看着摆在桌上的蓝宝石宝刀,上面的宝石耀眼夺目,和它的主人一样。
楚留客灿烂的笑脸穿插着他平静尸体的画面断断续续出现眼前,时时刻刻折磨着、提醒着他。
到现在姜聊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楚留客真的死了。颓废得不愿踏出房门,想要逃避不愿意面对。一直逼自己睡觉,一遍遍催眠自己“梦醒了就好了。”
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
梦醒了,人就回来了。
可惜事与愿违,醒来看到的永远是西落的太阳。
正想着门开了。
姜聊抬眼看去,口中下意思呼出那个名字:“小…”
才吐出一个音节,话就止住。
“阿闵?”
慧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双腿一软,双膝跪地。
“阿闵!!你怎么会这样!!”姜聊连忙起身跑过去抱住慧耳。
慧耳看见姜聊,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眼底含着泪,一遍遍重复:“逢生…堰公子…去救堰公子…”
姜聊意识到什么,声音变得哆嗦,抖得厉害,紧紧抓着慧眼剩下的那只手。“堰公子怎么了?!还有你身上的伤,慧眼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
“……”
“哥哥死了……”慧耳哽咽到声音颤抖,眼泪一股一股的往外流,“鸿和死了,三公子与外人勾结,堰公子被困在地牢内,等着你去救。”
鸿和死了?
一下子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姜聊大脑宕机了一瞬。鸿和怎么也死了?在南川遇到的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那天离开南川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三公子为什么会和外人勾结!弟弟的死又是否与他们有关。
姜聊问:“那人是谁?”
“苗夷的人,好像是堰公子学医时的师弟。”慧耳并不认识滕子绪,这些消息还是他和慧眼偷听得来的。
承复……姜聊最后一次见承复时,他对自己说得那些话,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好像隐隐约约触碰到了真相。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姜聊脸上滑落,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阿闵,你等等?我去找大夫!!”
作势就要起身,却被慧耳抓住。
慧耳摇着头,哭泣的脸带着一丝丝苦涩的笑。“不用了!逢生…不用了…”
“我哥还在等我……”
姜聊僵住,望着慧耳的眼底的释然,抓着慧耳的手不由收紧,想要留住他。旁观一切的孟芜此时走到姜聊身边,手轻轻搭在姜聊肩头,一句话也没说,以示安慰地捏了两下。
抬手合上慧耳的眼睛。
阿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