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连自己视若珍宝,娇养深闺的女儿,何时成了那地狱阎罗都不知晓,他这个父亲,做得何其失败,何其无用。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瞬间浇灭了所有怒火。
追究过往,已是徒劳,柳宇疲惫阖眸揉了揉眉心:“起来说话。”
柳文瑶依旧跪着不敢起身。
柳宇看着固执的女儿,心头那股无力感更深,竟是被气笑了:“怎么?还要为父亲自扶你起来不成?”
“女儿不敢。” 柳文瑶明白父亲这是被她说服了,连忙起身,垂首恭立一旁。
沉默良久,柳宇叹息一声:“你究竟是如何进的刑狱司?从头到尾,给为父说清楚。”
柳文瑶垂首:“母亲离世后,您忧心我们兄妹安危,便将我们送至松云剑门下,八岁那年,我与兄长学成下山,那时女儿年少顽劣,一时兴起便用了些手段,冒名顶替参加了科举。”
柳宇眉头瞬间拧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八岁雉童就有这个胆子。
柳文瑶继续道:“未曾想,竟侥幸中了进士,还被派了官职,进了刑部。”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刑部三个月,破了几桩积案,机缘巧合下,入了当时刑狱司掌司的眼,他看破我的伪装,却未揭穿,反而替我捏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将我秘密收入门下,之后便是凭本事,一步步走到了今日掌司之位。”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柳宇脸上的怒意被一种更强烈的惊愕取代,他死死盯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八岁,八岁就中了进士,这简直匪夷所思。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其中竟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赞赏骄傲,真不愧是他和诗雅的女儿,这份胆魄与才智,举世难寻。
然而,这情绪瞬间被更深的疑虑覆盖,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兄长他对我说是外出游历,增长见闻,他实际干什么去了?”
心中已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柳文瑶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了一下,略显尴尬地低咳了两声:“这个,过不了多久,您自然就会知道了。”
“说!” 柳宇一掌拍在书案上,发出沉闷响声,到了这个时候,他必须知道。
柳文瑶心知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坦白:“兄长从军了,前不久北疆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常胜将军,便是兄长。”
“呵!”柳宇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好,好啊!真是我的好儿子,好女儿!一个成了朝廷鹰犬之首,一个成了边关杀神,你们可真是给为父长脸。”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要将这巨大的冲击和满心纷乱挥散:“罢了,陆掌司的身份不宜久留相府,你且自去吧,今晚回来,去祠堂,跪上两个时……两刻钟,静静心。”
“是,女儿告退。” 柳文瑶恭谨一礼,退出了书房。
房门合上一刻,柳宇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闭上双眼,用力揉了揉眉心,他苦心孤诣,耗尽心血在这权力漩涡中挣扎向上,所求为何?不过是想为这一双儿女撑起一片安稳天地,让他们远离纷争,平安喜乐地长大,他从未奢望他们如何显赫,只愿他们能在自己的羽翼下,做个寻常的富贵闲人便好。
可如今呢?一双儿女非但没在他的羽翼下安稳度日,反而一个钻进了那最血腥黑暗的刑狱司核心,一个投身于最凶险残酷的沙场边关,飞得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远。
巨大的挫败感和深重的忧虑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的书房,眼中满是苦涩与自责,终究还是怪他,这些年只顾着在朝堂上汲汲营营,拼命往上爬,却疏忽了对儿女的陪伴与了解,若他能多分些心思在他们身上,何至于让他们小小年纪就走上如此险峻的道路?
“诗雅,你肯定会怪我吧?”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寂静的书房里幽幽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