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在他对面落座,单刀直入:“殿下送那孩子到刑狱司,是何用意?”
“陆掌司素来有仇必报。”沈景翊执壶斟茶,推至她面前,“沈景辰此次买凶杀你,掌司想必不会忍气吞声,本殿不过想助你一臂之力。”
陆恒未碰那盏茶:“此前林家之事,殿下不恨下官?”
“掌司依律办事,本殿有何可怨?”沈景翊笑意温润,“况且大人那番举措,虽伤林家根基,长远看却非坏事。”
陆恒沉默。
沈景翊继续道:“此次之事纵使掌司愿退一步,赵家却未必肯息事宁人……”
“若下官释出善意,此事未必不能了结。”陆恒打断他。
沈景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仍笑着:“掌司这是惧了赵家?”
“殿下若只想说这些,”陆恒作势起身,“下官便告辞了。”
“且慢。”沈景翊笑意渐深,“古玩珍宝、权势金银,掌司皆不稀罕,但既然肯来,必是本殿手中定然有你想要的,不妨直言。”
陆恒重新坐下,直视他:“春闱主考之位,我要了。”
沈景翊眼底掠过一丝愕然,历年春闱皆是他与七皇子笼络新臣、安插亲信之机,陆恒一贯不涉党争,且已掌刑狱司,为何突然要插手科举?
看出他的疑虑,陆恒声音清冽:“历来春闱,世家子弟借势入仕者众,科举看似公平,实则早已倾斜,多少寒门学子因无倚仗而落榜,今年不止今年,我要开这个先例,为太渊择选真才,还天下学子一个干净的考场。”
沈景翊怔然,他从未想过,行事历来以狠辣诡谲著称的陆恒,竟怀揣这般赤诚,此刻他忽然有些明白,父皇为何如此信重此人。
“这条路不易。”他缓缓道。
“殿下不担心自身利益受损?”
“本殿信得过门下之人的才学,即便无我打点,他们亦能脱颖而出。”沈景翊正色,“此事,本殿允了且愿助掌司一臂之力……”
“不必。”陆恒再次打断。
沈景翊笑了笑,并不勉强:“看来掌司仍不信本殿,也罢,日久见人心,本殿相信终有一日,我们能成为真正的友人,不论权势,只谈风月。”
陆恒起身一揖:“如此,多谢殿下。”
她离去后,沈景翊独自执盏,眸色渐深,前世陆恒在他与瑶儿成婚三月后便意外丧命,这一世,他或可稍作保全,即便陆恒不涉党争,这份人情,也足以让她在他与沈景辰之间……偏向自己。
出了雅间,陆恒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演得真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五殿下温润贤明、光风霁月。
可前世他登基后的手段,比之当今陛下更加酷厉,顺者昌逆者亡,毫无转圜,那时谁能想到,这位看似最仁善的皇子,皮下竟如此狰狞,不过细想也不意外,能在深宫中存活至今,并与七皇子抗衡多年的人,又怎会是个良善之人。
“怎么每次见过五殿下,阿恒总是这般神思恍惚,连我走近都未察觉。”白瑾舟声音在其身边响起。
陆恒侧首:“你觉得五殿下为人如何?”
“表面温润如玉、谦和仁善,毫无皇子架子。”白瑾舟挑眉,“可我觉得,撕下这层皮,底下该是个冷心薄情之人。”
陆恒微微一怔。
“你不信?”白瑾舟看向她。
“不,”陆恒唇角轻弯,“我觉得你说得极对,真正的谦谦君子在这皇城里是活不长的。”
白瑾舟忽而凑近些,嗓音压低,带着几分醋意:“说起来,从前阿恒也以为我是那般皎皎君子呢,是不是只要穿白衣、生得好看,在你眼里便都是好人?”
陆恒默然,她忽然意识到,白瑾舟这话竟没错,她的确惯以貌取人,总觉得眉眼温润者,心性亦该如此。
见她不言,白瑾舟语气倏软:“你……生气了?”
“没有。”陆恒摇头,“只是觉得这毛病该改改了。”
“什么毛病?”
“以貌取人。”她轻叹,“至今遇见的人没一个长得丑的,却没一个是简单的。”
白瑾舟有些委屈:“啊?”
陆恒微微蹙眉,有些无奈:“嗯……你比他们强点。”
白瑾舟更觉委屈:“就一点啊。”
陆恒默默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宠溺:“嗯……很多,你比他们强得多。”
“这还差不多。”白瑾舟神情稍霁,又问,“方才与五殿下谈了什么?”
“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