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书房中,白瑾舟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狼毫笔,墨迹在指尖染开些许也浑然不觉,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半晌,低低出声:“阿恒……还没回信么?”
侍立一旁的白毕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恭敬回道:“王爷,您的信昨日才启程,即便是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到黄沙县也得四五日光景,这来回一趟,怎么算也得十日之后了。”
白瑾舟闻言,唇角下撇,发出一声满是哀怨的叹息,仿佛与陆恒分别不是数十日,而是经年,忽又坐直身子,重新铺开一叠宣纸,提笔蘸墨,不过一盏茶功夫,十几封墨迹未干的信便堆在了案头。
“命人速速送去黄沙县,给陆大人。”他将那叠信往前一推,语气理所当然。
白毕看着那厚厚一摞,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王爷,这……” 昨日十几封封,今日又十几封,陆大人怕是拆信都要拆到手软。
“去啊。”白瑾舟抬眸,眉头微蹙。
白毕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躬身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黄沙县衙,第六日。
陆恒正在查看新修水渠的图样,衙役引着一人进来,说是京都来送家书的,来人恭敬捧上一个不小的锦盒,并特地嘱咐:“王爷吩咐,务必等候大人回信。”
陆恒有些疑惑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饶是她向来镇定,也不由得怔住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不下二十封缄口的信笺,封封皆是靖安王府的印记。
当时白柳恰在一旁,见状也目露讶异,笑着打趣:“大人京中友人当真挂念得紧。” 他只当是陆恒在京城人缘好,故旧纷纷来信问候,却不知这满满一盒“牵挂”,全然出自一人之手。
待案头只剩自己,陆恒才逐一拆开那些信,内容并无紧急公务,多是些细碎的叮嘱:“北地风沙大,记得添衣”,“公务虽忙,膳食不可敷衍”,“听闻黄沙县有古烽燧,景色可还好?”,字里行间,关切满溢,思念之情虽未直白诉诸文字,却如春雨般渗透在每一笔一划里。
陆恒一篇篇看下去,清冷眉眼渐渐柔和,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铺纸研墨,提笔回信。
然而,回信刚封好送出,第二日,竟又有一个锦盒送达,此后半月,几乎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陆恒的心情,从最初的欣喜,渐渐演变成哭笑不得的无语,回信也从起初工工整整的一页纸,不自觉缩简为几行字,再到后来,有时只剩寥寥一句。
靖安王府,白瑾舟宝贝似的捧着最新收到的回信,对着那明显简短许多的字迹,嘴角向下,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被冷落的大犬,对着白毕委屈嘟囔:“阿恒回给我的字,越来越少了……”
白毕默默瞥了一眼旁边专门用来收纳陆恒回信的锦盒,里面已整齐叠放了数十封,他心下实则颇为震撼:那位在朝中以冷峻果决闻名的陆大人,竟能坚持每封必回,无一遗漏,这份耐心,怕是独一份了。
直到某日,白瑾舟展开信笺,上面只有一个力透纸背的“阅”字,外加一个稍小些的“安”,他对着这两个字发了半晌呆,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般狂轰滥炸,或许、可能、大概……是有些扰人了。
于是,从下一批信开始,每日十几封的“壮举”,悄然缩减为五封。
果然,这回收到的回信,字数肉眼可见地回升了些,白瑾舟捧着信纸,顿时眉开眼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明媚的喜色,之前那点小委屈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白毕在一旁伺候笔墨,看着自家王爷因为这字数增减而情绪起伏,仿佛得了糖吃的孩童,简直没眼看,同时,他亦真心实意地开始担忧王府马厩里那些骏马,陆大人若真在黄沙县待上三年五载,照这个通信法,王府的良驹怕是会活活跑死吧。
……
一月之期倏忽而过。
黄沙县外的山谷通道已悄然换了模样,表面看去,依旧是黄土裸露、乱石散布的荒芜景象,只有熟悉此地的猎户才能看出,那些看似自然的石块摆放有了微妙的规律,几处不起眼的土包下藏着绷紧的绳索,更深的阴影里,削尖的木桩沉默地蛰伏。
县内,十余处新挖的地窖悄然分布在村落各处,窖口不大,以枯草、旧席和黄沙精心掩盖,即便走近了也难分辨,老人们拄着拐杖走过时,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干裂的嘴角泛起一丝多年未见的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