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
“那个年未弱冠的陆恒?!”
“刑狱司出身?!行事阴诡的陆恒?!”
“因践踏青山书院被贬的陆恒?!”
“荒谬绝伦!”一位赵党阁老须发戟张,厉声喝道,“傅老怕是病中神思恍惚了,陆恒何德何能,堪为主考?其一,年不过十四,黄口孺子,有何资历威望坐镇春闱?天下士子岂能心服?其二,昔在刑狱司,专以罗织构陷为能事,手段阴狠,不见光明,此等心性,岂能与清贵科场相容?其三,其被贬黄沙,正是因在青山书院妄动刀兵,践踏斯文,辱及士林,如此之人,若为主考,天下学子如何敬服?其四,他从未涉足文衡,无半分阅卷经验,如何评断天下文章优劣?此四者,任一皆足令其与主考之位绝缘,况四者兼备乎?!”
这番质问,条理清晰,直指要害,顿时引来赵党一片附和,许多中立官员也纷纷皱眉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傅文同闻言,却不慌不乱,只是又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待气息稍平,才举起了手中那卷泛黄的纸,声音虽弱,却带着坚定:
“诸公稍安且听老朽一言,陆恒年少,然黄沙县安边拓土,筑城利民之政绩,桩桩件件,可虚言否?此非资历,何为资历?刑狱司行事有时虽过于酷厉,但并未脱离法度,且报案时只求真相不论凶者为何人是何身份皆秉公办理,正说明其行事公允,一视同仁。”
他喘息一下:“至于青山书院之事,老朽亦有所闻,所谓践踏,乃是解救被权贵胁迫,几遭荼毒的寒门学子,此乃护持斯文,何来践踏?若因此便不得士子敬服,那这敬服,未免廉价,最后,阅卷经验……”
傅文同抖开手中纸卷,老眼绽放出异样光彩:“诸公且看此卷,此乃陆恒当年参加会试时,所作策论《论吏治与边安》的答卷,原件毁于意外,此乃老朽当年因爱其文,亲手誊抄。”
他深吸一口气,竟当场诵读起来:“吏治之坏,非尽在贪墨,而在因循苟且,不负责任,边患之深,非尽在蛮夷,而在内政不修,民生困苦,故靖边之要,首在澄清吏治,选用实心任事之员,次在安抚百姓,轻徭薄赋,使边民有恒产有恒心,如此,则官吏不敢懈,百姓不愿叛,边疆自固……”
苍老而激越的声音回荡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大殿中:“此文见识,格局,胆魄,老夫当年读之,便拍案叫绝,断其必为国之栋梁,彼时的陆恒年仅八岁,如今再看他在黄沙所为,整顿防务、安抚流民、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哪一件,不是当年文章中所倡之策的躬身实践?且做得更为出色,此等知行合一,经纬干练之才,岂是区区阅卷经验可框定?春闱取士,是为国选能任事之才,还是专选会写花团锦簇文章的书生?诸位心中,当有杆秤。”
“傅老此言,本王深以为然!”靖安王白瑾舟眸色明亮,他从未想过他的阿恒八岁便有如此见解。
语落悠然出列:“陆恒之能,不可以常理拘,年虽少,而立事早,昔在刑狱,乃职责所在,法理为先,所谓践踏书院,实为揭露污浊,护持清白,至于经验……黄沙县万民归心,边疆新定,此等实事文章,岂不比纸上谈兵更难书写,更见真章?春闱正要此等能识实务,敢担责任之人主考,方能选出真正于国于民有用之才。”
“臣附议!”柳宇紧随其后,语气斩钉截铁,“为国选才,首重实绩与公心,陆恒年未弱冠而功在边陲,此非天纵英才而何?黄沙新政方更其本心,青山书院一事,正显其不畏权贵,护持弱小的风骨,由傅老与陆恒共主今科,傅老德望坐镇,陆恒干才执事,实乃陛下圣明烛照,为国选才之英断。”
赵党官员岂肯罢休?火力更猛:
“黄口小儿,纵然侥幸于边陲立功,岂可骤然拔于文衡重地?威信不足,何以服众?”
“刑狱手段,阴刻酷烈,心性已偏,若挟私报复,干预衡文,谁人能制?”
“青山书院乃天下文脉所系,陆恒与之结怨,士林清议如何能平?必生事端!”
“从未阅卷,骤然主考,无异于盲人摸象,如何确保取士公允?岂非视国家大典为儿戏?”
支持陆恒的一方则针锋相对: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李轻风十二为使,周瑾少年为将,何论年齿?黄沙实绩便是最大威信。”
“心性如何,黄沙万民可证,陛下圣鉴可明,岂能以过往职务行为妄断今日心术?”
“护持寒门学子,何罪之有?若因此得罪权贵便不可用,则朝中恐无可用之人。”
“实务干才,洞察幽微,正是打破文章窠臼,选拔真才所需,经验可积累,才具天授。”
双方再次陷入激烈鏖战,引经据典,殿内如同沸腾的油锅,但这一次,因着傅文同的抱病力荐,因着那份力透纸背的旧日雄文,因着白瑾舟与柳宇的坚定支持,更因着陆恒那无法抹杀的赫赫边功与民心,天平开始发生缓慢而坚定的倾斜,许多中立官员,乃至一些原本对陆恒心存疑虑者,脸上也露出了深思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