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兵眼皮都没抬,冷声:“你小子有几条命,敢嚼这两位阎王爷的舌头?闭上嘴,当没看见。”
年轻兵士悚然一惊,立刻噤声。
……
两人抵达皇宫时,天色已褪去墨黑,转为一种朦胧的青灰色,但离大亮尚有一段时间,宫门巍峨,石狮沉默,值守的禁军甲胄森然,在晨雾中如同凝固的剪影。
念及时辰尚早,皇帝可能还未起身,陆恒与白瑾舟并未急着让内侍通传,而是在指定的偏殿外廊下静候,陆恒连日奔波,几乎未得合眼,此刻只觉困倦,便侧身靠在了宫壁上,阖眸小憩。
白瑾舟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皇宫禁地,耳目众多,他不敢有丝毫逾矩,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在她身上停留,他只是同样转过身,姿态看似随意地抱臂斜倚在宫壁上,脸朝着殿前空旷的广场,仿佛也在闭目养神。
然而,若细看便会发现他倚靠的角度极为巧妙,手臂与身体构成的支撑,恰好让陆恒能够微微靠着,两人都穿着宽大的朝服与外氅,袍袖交叠,从稍远处看去,不过是两位等候召见的臣子站得稍近了些,衣袖无意间挨着罢了。
时间在清冷的晨雾中缓慢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内殿才传来隐约的动静。
伺候皇帝起居的内侍总管匆匆从内殿走出,见到廊下二人,先是微愕,随即加快脚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陛下,陆大人与靖安王殿下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了。”
刚洗漱完毕,正在由宫人整理袍袖的皇帝闻言,眉头立刻蹙起:“怎么这时才来报?”
语气里带着不悦,并非针对等候的臣子,而是对宫人延误通传的不满,他挥开尚在整理衣襟的宫人,也顾不上戴正冠冕,便急步向外走去,口中吩咐:“快引路。”内侍总管连忙躬身在前小步疾行引路。
皇帝踏出殿门时,第一眼便看到了廊下倚壁阖眸的陆恒,晨光稀薄,勾勒出那身影的单薄与风尘仆仆,官袍下摆沾着未及拍净的尘土,鞋面上蒙着长途奔波的痕迹,即使是在浅眠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
皇帝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臣子如此迅疾应召,不辞辛劳的赞许与欣慰,更有隐隐的自责与怜惜,这孩子,怕是接到旨意后便日夜兼程,未曾好好歇息过一刻。
白瑾舟在皇帝身影出现的刹那察觉,立刻站直身体,收敛了所有随意之态,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他动作带来的细微动静,让浅眠中的陆恒惊醒,她眼皮颤动,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便已凭借本能迅速退开宫壁,欲要下跪行礼:“微臣……”
“爱卿一路辛苦了,不必多礼。”皇帝已抢先一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止住了她的动作,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体恤。
陆恒动作顿住,抬眼看向皇帝,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免礼和温和语气有些意外,怔了一瞬,才垂首道:“谢陛下。”
移步至御书房后,皇帝显然顾及陆恒的状态,并未赘言,直接切入正题。
他将历年春闱主考官的职责、流程、需特别注意的关节以及可能遇到的棘手情况,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末了,特意叮嘱:“傅老年高德劭,经验丰富,若有拿捏不准之处,务必多向他请教,春闱事务繁杂,你初次接触,稳字当头。”
略一沉吟,又道:“刑狱司那边,你眼下身份敏感,暂且不宜回去,以免横生枝节。”
皇帝本有意让陆恒暂住宫中馆舍,方便随时召见询问,也更安全,但话未出口,一旁的白瑾舟已适时躬身开口:“陛下,陆大人初回京城,诸事未妥,臣的王府尚算清净,护卫周全,不如让陆大人暂居臣处,一来可免去宫中诸多拘束,方便他静心准备春闱事宜,二来,若有急事,召见亦甚便捷,恳请陛下允准。”
皇帝目光在白瑾舟脸上停留一息,又看了看难掩疲惫的陆恒,思忖片刻,觉得此举确实更为便宜,便点了点头:“也好,便依你所请。”
随即,他目光转回白瑾舟,语气微沉,带上了一抹清晰的告诫:“瑾舟,陆卿身负重任,你当以国事为重,妥善照料,不可任性妄为,干扰陆卿正事。”
白瑾舟神色一肃,郑重应道:“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以国事为先,尽心竭力,确保陆大人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