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呈上假考题的禁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扑到御阶之下，连连叩首，额头瞬间见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是秦大人指使小人这么做的，他让小人务必在搜查时找出此物，并咬定是在顾大人书房暗格发现，小人是被他胁迫的，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呐！”

皇帝揉了揉眉心，沉声道：“顾泽，此人一并带走，详加审讯，此案给朕彻查到底，所有牵连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过。”

“臣，领旨。”顾泽肃然应道。

“革去王丙御史之位，永不录用，全家逐出京师，退朝。”语罢，皇帝拂袖离去。

事实上，历届春闱，考题泄露或变相泄露之事，在权贵圈中并非绝对秘密，总有一些手眼通天之人，能通过各种渠道，提前获知大致的考题方向或范围，从而让自家子弟早做准备，今年亦不例外，不少勋贵官宦之家，早已通过不同途径，买到了所谓的考题。

然而，经此朝堂惊变，那些花费重金，以为拿到通关秘籍的人家，此刻才惊觉，自家子弟日夜苦读背诵的，竟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假题，距离春闱开考仅剩一日，此刻再想调整准备，已然是束手无策，徒呼奈何。

……

退朝后，陆恒与白瑾舟并肩行出殿门，沈景辰负手而立，挡住了大半去路，目光落在陆恒身上。

见二人走近，沈景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寒意：“陆恒，今日暂且让你躲过一劫，别得意得太早……”

陆恒停步，依着臣子见皇子的礼数，从容不迫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恭谨，听不出情绪：“殿下言重了，下官如今有什么可得意的？下官所做一切，不过是为确保春闱至公二字得以践行，无意间救了自己一命罢了，此刻心中唯有庆幸陛下圣明，真相得雪，何来得意可言？”

沈景辰眯起眼睛，陆恒的话滴水不漏，姿态更是无可指摘的恭顺，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与韧劲，却比从前在刑狱司时更令人捉摸不透，也更令人忌惮，他唇角勾起一抹审视弧度：“看来黄沙县那蛮荒之地的风沙，倒是把陆大人昔日的棱角磨平了不少，早知今日需这般伏低做小，何必当初非要与赵家与本殿过不去呢？”

他上前半步，声音低得只有近前的三人能听清：“陆恒，只要本殿在这京都一日，便绝不会让你有机会，真正回来。”

陆恒只是再次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平静无波，她没有接话，亦无辩驳。

沈景辰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更旺，却又无从发作，最终只能狠狠一拂袖，带着满身阴鸷之气，与她擦肩而过，快步离去。

待沈景辰走远，一直抱臂斜倚盘龙柱的白瑾舟，才慢悠悠直起身，踱步到陆恒身侧，他微微偏头，看向她，慵懒道：“我们陆大人，方才真是乖得让人意外。”

陆恒侧目，淡淡瞥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色比刚才面对沈景辰时，明显冷了几分。

恰在此时，另一道温和清朗的嗓音介入：“陆大人。”

五皇子沈景翊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方才七弟言辞无状，陆大人受委屈了，大人一心为公，维护科场清正，何须对那等构陷之举的始作俑者委曲求全？” 他语速不疾不徐，目光真诚。

陆恒依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沉默如同一种默认，又像是一种无需言说的疲惫。

沈景翊见状，神色更显恳切，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承诺的意味：“陆大人放心，大人之才，国之栋梁，岂能长久屈就边陲？今日大人又立新功，父皇心中自有明断，有本殿在一日，必竭尽全力，助大人早日重返京都中枢，届时，本殿必亲至城门相迎。”

陆恒再次躬身，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疏离：“殿下厚爱，下官愧不敢当，多谢五殿下。”

沈景翊温和一笑，轻轻颔首，又对一旁的白瑾舟点头致意，这才步履沉稳地转身离去，背影端方，君子如玉。

陆恒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沈景翊的背影，在那一片逐渐散去的朱紫官袍中停留了一瞬，似在思索，又似只是放空。

这短暂的凝望并未逃过白瑾舟的眼睛，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脚下步子一错，便自然而然地挪到了陆恒身前，恰好挡住了她投向远方的视线，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也恰到好处地，将陆恒笼罩在了他的身影之下。

他抬手，状似随意地拂了拂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眼，语气轻松地提议道：“时辰尚早，春闱在即，贡院那边想必正忙得热火朝天，不若咱们也过去看看？”

陆恒轻轻颔首：“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