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啊。
就连被牵扯进战事,他也活了下来。甚至成为了遣返回国的那部分。更多与他境遇相似的士兵却只能滞留异国他乡,接受审判。他能活着回到故乡,再次看到自己的家人,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啊!
“嘟嘟嘟——”
敲门声响起了,家中却没有一个人站起身去开门。小葵擦拭着伊之助的照片,没有理睬好不容易回国的善逸。
“我去开门吧。”
善逸忍受不住家中压抑的气氛,琢磨着该怎么破冰。
“不!我去,我去就好了!”祢豆子几乎是整个人跳起来,“这是附近烦人的推销员罢了,不用搭理他,我去开门就好了!”
既然是不用搭理的推销员,又为什么偏要祢豆子单独去开门呢?
我妻善逸脸色瞬间转阴,他当然能知道祢豆子在欺骗他。这么多年的夫妻了,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不顾祢豆子的阻扰,哪怕祢豆子环抱住了他的腰哀求他不要出门也无济于事——这么久的军旅生活,他的心肠还是多多少少得到了锻炼的——走到了门口。
门外什么也没有。
空无一人。
但门上张贴着好几张大字报。
“叛徒!”
“懦夫!”
“哪来的脸面回国?”
祢豆子眼中饱含热泪,她几乎是抢去了善逸手中的纸片,撕了个粉碎。
可她能够撕碎纸张,也没办法堵住自己丈夫的耳朵。隔壁院子传来孩子清脆的齐唱的歌声。
“日出之本,光辉普照,
我们要坚决捍卫日之旗,
为国奉献不惜生命,祭奠英勇的英魂——”
歌声结束,孩子们发出稀稀拉拉的嘲笑声,好像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成功了。祢豆子忍不住对着墙的那边吼道:“闭嘴——”
可笑声不仅没有小,反而越来越大了。活像一把尖锐的锥子扎进善逸脆弱的耳膜。
“大叔,”孩子童真的声音从笑声中绽放,“身为军人的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啊?都是因为你苟且偷生,美绪她每天都在被其他孩子欺负啊!”
14.
美绪在哪儿?
他发誓要用生命来守护的珍宝在哪儿?
我妻善逸听见胸膛心脏跳动发出的沉闷响声,他想捂住耳朵,想尖叫痛哭,想说——拜托不要再发出这些让他感到痛苦的声音了。
他不想再听了!
可尖锐刺耳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的敲打他的耳膜。
不,他不能再逃避了,他现在已经是一家之主,只有他能守护好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而且他也必须要完成和炭治郎的承诺。
于是善逸强行控制自己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在嘈杂的街道上寻找女儿熟悉的心跳声。
……找到了。
他急匆匆的迈开步伐,向鼓声的源头跑去。
15.
这片土地上到处都在举办葬礼。
但悲伤是不允许出现在此的情绪。
每个人遇见了经历丧夫丧子丧父之痛的战死的军人的家人们,都会道上一声“恭喜。”而他们的家人非但不会感到冒犯,往往还会眼含热泪得表达一番自己的荣幸。
“能为日本帝国英勇捐躯,我们作为他的家人十分的自豪。现也无愧于天皇及对我们全家满怀深厚情谊的各位亲朋。他们一直是我们的骄傲啊!”
毫无疑问,身为家人的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的。
……为他们的家人能死在战场上,牺牲自己而骄傲!
而作为“现人神”的天皇夫妻居然能去祭拜自己死去的家人,就更让他们诚惶诚恐了。有人悄悄说,天皇大人甚至还会细细地记住每一位死去的英灵的名字呢!
……可有不少举办葬礼的人家,所祭奠的战士其实是没有死去的。
这是当然的了!
凡是远渡重洋的军士们,只有三个下场——玉碎成为英雄、滞留海外等待审判的罪人、和苟且偷生回到国家的懦夫!至于投降?降将被统一消去户籍,连同他们的亲人也将受到社会排挤,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因此,没有盼到家人回国的人们在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的。
——只要他们坚称没有回过的男丁早早死在战场上,就可以从社会的压力中扭身逃出,转而以英雄家眷的身份孤立霸凌其他未尽到军人义务的“罪人”。
那些还滞留海外的军人们,他们早早在社会意义上宣布了死亡。没有人会期待他们回家了。
我妻美绪阴闷的心跳藏在一片道喜恭贺声中,渺小的像暴雨中的随时会弯折的嫩草。
“美绪是一个骗子!”
有人如此喊道。
“对!她还骗我们说自己的父亲是专门杀鬼的剑道大家!”
“连西洋鬼都杀不了,宽太郎的父亲可是在战场上杀了至少十五个鬼,还有一个用刺刀挑死的小鬼呢!”
美绪被推到在地,她强忍着不哭出声。
这并不是因为她坚强勇敢,恰恰相反,她很爱哭泣,一旦开始哭眼泪就会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小时候大人总是逗她,说她哭起来的样子和他父亲简直一模一样,怪不得她最招父亲喜爱!
……她不能哭,她不想再被别人说是一个和父亲一样的胆小鬼了!
宽太郎家里有六个孩子,他的父亲是战功赫赫的英灵,母亲是响应了“多生吧,多生孩子把!”这一宣传的“军国之母”。也因此,宽太郎家里虽然穷困艰难,但他在孩子堆里可是说一不二的孩子王!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宽太郎抓住美绪的头发,“不要再到处瞎说你的父亲是什么有着两个弟子的大剑客,你的母亲是尊贵的公主了。撒谎的小孩是会被抓进牢里的!”
“才不是!我看过父亲的传记……他是拥有雷之呼吸的大剑客,杀死了万鬼之王,最后经过千辛万苦重重磨难才同身为公主的母亲结婚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大家!”
“那你父亲怎么还活着呢?”
美绪没有办法辩解,支支吾吾地重复自己的话。
……没有人愿意相信她了。
她不是武士,甚至连切腹自尽替父亲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在干什么!!!”
善逸阴沉着脸,活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看见了善逸出现的其他孩子们顿时作鸟兽状散去。他们可不愿意和一个大人打架,也不愿意同一个自己瞧不上的懦夫说话,立刻逃离了现场。小山上只剩下了善逸和美绪两人。
美绪看见父亲替自己赶跑了欺负她的孩子们,眼泪终于掉在了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润的印子。
善逸笨拙地想扶起自己的女儿,可美绪一甩手挣脱了他。
她终于承受不住,撕心裂肺的质问他。
“为什么你就不可以成为我的骄傲啊!父亲!”
与此同时,善逸听见了美绪心中没有喊出口的下半句话。
【为什么你要活下来啊!你就不能死在战场上吗?你就不能成为我的骄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