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再执于这个问题。
“红兄若一直不出现,你打算如何找他?”他顿了顿,想到一种可能:“通过丐帮的人?”
帮了丐帮和江云那么大一个忙,她应当也和他们的人达成了新的约定,毕竟赏金猎人相当依赖情报。可是楚留香不会错认刚才他提起江云之时,她目光中一闪而逝的讥诮。
“不。”她难得回答得直接:“狡兔尚且有三窟,谢某当然也有别的消息渠道。”
因为江云利用了你对她的信任么?楚留香心道。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她抱臂发出一声哂笑,主动开口解释:“谢某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因为别人的欺骗或利用而心生怨怼,那在江湖上怎么混,还不早就气死了?”敛容顿了顿:“只不过……”
“……没什么。”笑了笑,她给自己倒了盏茶一饮而尽,掩去眸中复杂思绪。
如果不曾知道她回济南城的目的,楚留香或许会用他的方式安慰一个初出茅庐的江湖青年受挫的心,可他没有比此刻更清楚,谢挽之那压抑不住的义愤,为的恐怕不是她自己。
谢挽之,挽之。
舌尖默念着这两个字,楚留香深深望着眼前的姑娘,心弦微微一动,终于不由自主再次靠近,一次越过安全距离的情不自禁:“挽……”
“我出去一趟,办点私事。”她冷不丁道。
“……”数不清第几次被打断的浪子看着自己再次落空的掌心,目送某人越窗而出的背影,略显懊恼地叹了口气。
……
……
当今朝廷不设宵禁。夜深人不寐,酒肆楼台和烟柳画舫歌舞喧嚣,灯映长街,照得处处升平。
谢挽之揣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眼前是脂粉飘香的浮华深深,耳边是男男女女的调笑欢歌,她渐渐出神,又仿佛从一开始就有些魂不守舍。
秦楼楚馆遍地的三金巷里生意最好的青楼是怡红院,里面有一位名叫欧阳情的花魁娘子。谢挽之半个时辰前去了那里,因为只有通过她才能找到龟孙子大老爷。
江湖之中,只有龟孙子大老爷知道大通大智在哪里。
五十两一个问题,只要是中原武林发生的事,都能在大通大智那里得到答案。
五十两对谢挽之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她从客栈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没有这笔钱,但她去了一趟当铺,身上就多了五十两。
五十两,当了自己的佩剑。
五十两,问一点红的事。
只是找人的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
“你来得不巧。欧阳姑娘那儿刚来了位客人。”怡红院的姑娘们熟稔地扯着谢挽之的袖子,给她倒了盏茶。
“穿一身大红披风。”
“有四条眉毛!”
众人笑着彼此推搡,小声和谢挽之分享着八卦:“总之是个模样特别俊俏的男人,小谢你恐怕今天要空跑一趟了。”
谢挽之皱眉:“可我很急。”
“哎我们知道你很急,可你先别急。”姑娘们咯咯笑着打趣,十几条帕子拂过谢挽之的脸庞,被埋在脂粉堆里的玄衣枪客不住打着喷嚏。
见她一如既往被熏得一脸狼狈,姑娘们笑得更开心了。
谢挽之:心累,想死。
……
幸运的是,她最终还是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见到了龟孙子大老爷。
她以为自己撞到了一个酒鬼,把人扶起来之后,对方醉眼朦胧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也不说话。
就在她心中警铃大作,怀疑自己走夜路又一次被人讹上的时候——
“你……是不是要找大通大智?”
“你是龟孙子大老爷?”
“正是。”
龟孙子大老爷带她去了大通大智所在的地方,后者告诉了她问题的答案,并且只收了她半吊钱。
……这就是穷鬼的福利吗!谢挽之热泪盈眶。
但她还是很上道地询问了对方给自己优惠的原因。
然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
空气里遍布潮湿的泥土气息,是要落雨的征兆。
湿凉的雨滴落在睫上,雨势渐密,行人纷纷避雨而去,原本如织的长街转瞬变得空旷冷清。
谢挽之怔怔站在原地,既不躲雨,也没带伞,只停下脚步,仰头呆呆看细雨如丝,落进眼里,沾湿衣襟。
昏黄灯火里传来几声破碎的咳嗽,她转头,先看到头顶投下的阴影,阴影里是一片素净的白,还有站在近前,手中执伞,一身白衣,额上长着一颗黑痣的儒雅青年。
“崔姑娘,公子请你去那边一道避雨。”
谢挽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处半是荒废的亭阁处,一片凄清幽亮的光线里,一袭猩红长衣的年轻男子孑然而立。
他的面色很苍白,是久病的模样。他在看雨,又似乎不止是在看雨。目光相触,微不可察地朝她轻轻颔首。
……是在运来酒楼的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