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接话,只淡淡看了沈砚辞一眼。那男人面色平静,显然不打算插手,眼神分明在说:‘自己拿捏’。
她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林浦呈。
“林大人,”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你愿替朕分忧。那今日这军粮,依你看,如何能确保万无一失?”
林浦呈抬起头,目光沉稳:“回陛下,这军粮的差事,从邳县到边境,沿途关卡、押运人手、入库核验,臣愿一手经办。臣……”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沈砚辞,又落回楚泱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聪明人能听懂的东西,继续道:“只是臣斗胆说一句,这粮道漫长,途经三州十二县,有些人想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也有些人想暗中设障看个笑话。且太子当年遇袭之处,距邳县粮道不过三十里。臣既然接了这差事,便早有准备。谁来攀交情,臣自会挡回去;谁来使绊子,臣也留了后手。”
楚泱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亮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说“有些人”是谁,可她知道。沈砚辞也知道。甚至林浦呈知道他们知道,他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知道他们知道。
这林浦呈是真正的圆滑。
楚泱看着他,忽然问:“若朕给你这‘可用’二字,你拿什么来换?”
林浦呈没有丝毫犹豫,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这是邳县军粮的押运方略,细到每日行几里、每处歇几时、遇雪走哪条路、遇汛备哪几船,臣都已拟好。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愿立军令状,月底之前,若有一粒粮食到不了边境,臣提头来见。”
楚泱接过折子,翻开扫了几眼。
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她合上折子,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那双眼睛里,有坦诚,有热切,也有一丝极淡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是真的想投诚。
楚泱看着他,道:“记下了。你先去办差吧。”
林浦呈叩首,起身时目光极快地掠过女帝,又扫过沈砚辞。他什么都没说,而后转身,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
“看明白了?”
身侧忽然传来沈砚辞平缓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楚泱她耳中。
“他是个聪明人,懂得择主而事。只是…… 这般轻易倒戈,可信吗?”
楚泱抬眸,望向沈砚辞。
沈砚辞倒是神色淡静,仿佛方才那场试探与交锋,尽在他掌中棋局。而她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朝堂弈棋,不论可信不可信,观棋缄口,方为君子,”沈砚辞语气平静,字字点透,“至于棋落何方,看的从来只有把柄与利害。林浦呈最是通透,他知我要拿宗亲开刀。旧路既断,欲做新贵,向你表忠,便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楚泱心头一明,沈砚辞这局是要亲手握着她的手,教她驭下之术。可见,他早算定会有今日。先拿世家之首沈乾开刀,是为敲山震虎,威慑朝野;再召群臣入殿亲闻,是为逼其自现形迹,当场抉择。让他们是死保旧族宗亲,还是归顺新帝。若执迷不悟,便让他们成刀下之鬼;若识时务,则让他们为掌中之棋。
“他既递了投名状,便留着用。”
沈砚辞目光微抬,望向殿门方向,继续淡然道:“有用之人,不必苛求一心,只需牢牢握住他的命脉。军粮一事,让他去办,办得好,便是他的进身之阶;办砸了自有国法处置”
听他这样一讲,楚泱心底那点犹疑倒消散了几分,也正验证了她先前的猜测。这般年纪的少年,竟已将人心揣摩得这般透彻,步步为营,招招见血。
但是,她对这样会容易倒戈圆滑的人还是保持迟疑,反问道:“景渊阿兄,倘若他只是虚以委蛇呢?”
沈砚辞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寒冽,淡然道:“长孙家视他为耻。此子为青楼母亲所生,至今随母姓。若他敢刀柄转向我们。那么长孙家就欠我们一个人情,可借此了却他在世间那点污点,也好为长孙家又添恩情。”
楚泱心口微震。眼前这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稳,远非她所能企及。可偏偏,他所有的谋算与锋芒,皆在为她铺路。她望着他那双同样凝视着自己的丹凤眼,心头五味杂陈。她竟分不清这份倚仗,究竟是庆幸,还是难以言喻的担忧。
未等二人再多言,殿外内侍唱喏声再起,余下群臣依次入殿中屏风内。
皆是聪明人。见林浦呈已然投诚,沈乾又遭重罚,谁还敢多言半句逆耳之词?不过围着朝务说些客套应景之语,句句不离“忠心侍主”“唯陛下马首是瞻”,不痛不痒,滴水不漏。
楚泱听了几句,心下已是有数。也懒得再与他们周旋,淡淡颔首,便沉声道了句“退下吧”
千里之外?燕云国
燕温珩放下密报,望向窗外。
“楚越新帝登基,沈砚辞辅政。”
他轻声自语,“快了。我很快就来见你。”
无人知晓他口中的 “你”究竟是谁,便迈步走向了朝堂。
燕云国·朝堂:
燕绥坐斜倚在龙榻之上,左手拇指的玉扳指一下一下按着额角,试图压住那宿疾发作的钝痛。然则朝堂一群文官和武官正吵闹不可开交,开口辱骂彼此,更甚者最后竟撕打成团。
“独孤温已斩,边关无帅,何人可挡楚越铁骑?求和方为上策!”礼部侍郎张亮声嘶力竭。
“放屁!一群懦夫!岂非坐实我燕云理亏?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做此懦夫之行!”
“……”
话音未落,一人已扑上前去,揪住衣领便是一拳。有了这先河,殿中顿时乱作一团,骂声与哀嚎齐飞,笏板与冠冕共落。
燕绥阖目,额角的痛意又重了几分。
一切祸端,皆因楚越太子在燕云边境谈判帐中被人毒杀。而最后与他相见的,正是燕云大皇子燕温骁。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使用这般阴私手段,更为天下不齿。如今楚越太子毒死在燕云地界是真,这笔血仇到底是谁下手,燕云都百口莫辩。
燕绥斜靠在榻上,额头痛难以忍受,无心再细看南梁使者递来的折子,只睨了眼殿下立得笔直、始终一言不发的那道身影,沉沉一叹。
那人身形挺拔,容貌清丽,尤其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好,眼尾微挑,似含情又似无情。若说谪仙临世,恐也难及他三分颜色。
满殿鼎沸,文官武将扭作一团,骂声与哀嚎此起彼伏。唯独他立于原地,纹丝不动,仿佛眼前这场闹剧早在他意料之中,反倒将那一身清贵之姿衬得愈发沉稳。
燕绥望着他,额角的钝痛又重了几分。他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却莫名让殿中喧嚣低了下去。
“太子……”
燕绥顿了顿,面露难色,遂长叹一声。
“楚越来要你,南梁也来要你。你说,朕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