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暗自叹息,武将满心悲愤,唯有大皇子党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窃喜与算计。可谁都清楚,国家已至这般境地,无论朝堂之上如何博弈,最苦的,终究是那些流离失所、命悬一线的燕云子民,这于他们而言,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哀。
就在此时,燕温珩终薄唇微动,语气沉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瞬间压垮了殿内所有的喧嚣:“父皇,儿臣愿去楚越,还我燕云清白。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只落于燕温珩一人身上。
太傅白须震颤,满脸难以置信,险些站立不稳。他教了太子二十年,深知此子胸有乾坤,若登大宝,必是千古明君。可如今,这双本该指点江山的手,却要戴上枷锁;这个本该坐拥天下的人,却要屈居敌国为后,实在可气,当今圣上实在昏庸。
兵部侍郎亦停下叩首的动作,怔怔地望着太子,眼中满是不解与急色,声嘶力竭道:“殿下!殿下!请三思!”
大皇子党羽面露错愕,随即藏不住一丝窃喜,却又被太子眼底的决绝眼神吓得不敢多言。
燕绥浑身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希冀,随即又被愧疚淹没。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微微颤抖,复问道:“我儿,可想清楚了?楚越凶险,此去便是龙潭虎穴,一旦踏入,再无回头之路,你若反悔,朕……朕再想别的法子,哪怕与楚越拼死一战,也绝不勉强你。”
“父皇,儿臣想得清清楚楚。”他抬眸,目光扫过殿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说完这话,燕温珩就闭上了眼,脑海里浮现起前世百种。
记忆里他一身染血铠甲,骑着通体黝黑的战马,立于楚越国都城之下。
城门斑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每一步都是他亲手屠戮的生灵之血。
城楼之上,唯剩一道身影,身着楚越红曲裾。她那双曾亮如星辰、盛满温情的眼,此刻只剩死寂与蚀骨仇恨,死死盯着城下马背上的他,似自嘲,又似泣血质问:“郎君,你诺我一心一意,却屠我一城一民。燕云男子,果真不是好东西。”
他记得那时她嗓音嘶哑,泪珠在眼眶里滚了又滚,终究是凭着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刚毅与骄傲,生生逼了回去。她的目光似冰先落在他身上,再缓缓扫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向城楼最高处纵身一跃,徒留那句决绝话伴着风声砸进他的耳膜:“我无颜见楚越子民,更不屑怀你这屠城仇人的孽种!唯愿母子同坠黄泉,永世,不复相见!”
他疯了般不顾一切跳下马背踉跄前冲,却只接住一具冰冷刺骨的身躯,跪在血污中,三天三夜,未曾阖眼。
“太子……太子殿下!”太傅的声音带着哽咽,双膝跪地,嘴唇哆嗦着苦求,“楚越乃虎狼之地,沈砚辞手段凌厉,智计过人,素有‘活阎王’之称,曾于赵地坑杀南蛮军二十万。如今对我燕云恨之入骨,手段恐怕更胜。此去,殿下必定多有刁难,甚至可能有去无回啊!请三思!求殿下三思啊!”
太傅的哀求声,将燕温珩从痛苦的回忆中拽回现实。他抬眸,目光越过跪地哀求的太傅,望向殿内所有文武百官,语气坚定而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诸位大人,我赴楚越,并非替大皇子燕温骁赎罪,更非甘愿受辱,而是为了燕云百姓,为了查清楚越所指‘黑手’的真相,为了还燕云一个清白,也为了护燕云周全。”
燕温珩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右侧神色闪烁、心怀鬼胎的大皇子党羽,前世今生都得跟你们这群人算。故此语气沉冷如霜,字字铿锵:“南梁庄孟素来阴诡狡诈、野心勃勃,此番递来和亲国书,绝非真心相助,不过是借和亲掣肘我燕云,妄图坐看燕楚反目、两败俱伤,最终坐收渔利,图谋天下罢了。我为燕云储君,绝不会引狼入室,让燕云百姓再陷万劫不复之地。更何况,此事根源在大皇子,若有人敢暗中勾结外力、搅乱朝局,休怪我不念同宗情分,依法处置。”
大皇子党羽见状,面色愈发难看,暗自隐忍,心底的算计却愈发深沉。他们巴不得燕温珩此去再也无法归来,届时储位空缺,大皇子便能趁机复位,夺取江山。
燕温珩又把目光落回燕绥身上,未再理会这群卑劣之徒的龌龊心思。前世他便早已看透,这位父皇……
燕绥望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与愧疚,一声长叹,神色复杂难辨,缓缓开口:“温珩,你……”话到嘴边,却又再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燕绥终究是帝王,而非纯粹的父亲。
片刻的迟疑转瞬即逝,他缓缓闭上双目,刻意避开了那孤绝的身影,朝身侧奴才平静道:“尔等速回楚越使节,燕云,诺了。”
殿内再度陷入静默,唯有太傅的哽咽声,隐约可闻,与这凝重的氛围交织在一起,更显悲凉。
燕温珩静静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寒松,神色淡得无半分波澜。唯有心底最深处,情绪悄然翻涌,那个魂牵梦萦、刻入骨髓的名字,藏着一丝无人能解的痛楚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