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中门禁森严,对外说是为了保障学生人身安全,最主要还是为了保护学校的财产安全,不允许外来人员私自入内。
这外来人员包括了快递员和外卖员。
于是六中学子怒了。
为了防止学生怨气过重,掀翻学校,领导层难得拟人化一次,在北校门口设立了专门的快递外卖寄存处。
这当然不是凭空得来的。
今年六月,两个刚高考完的学姐,本着造福后来者的理念,在网上发布议论文痛斥这种现象,引起广大反响。
大舆情的影响下,校领导换撤一批,才有了如今局面。
寄存处由几个保安代为看管,每个月可以多领一笔工资。负责十三班的大叔,眼神格外不好。
“吊萌?吊萌出来取快递。”保安大叔扬声喊完,又嘀嘀咕咕,“现在小孩古灵精怪,取个艺名,简直看都看不懂。”
寄存柜空间并非无限,积压物品一多,就发展出了人性化上门催收服务。
十三班的笑声掀翻了天:“吊萌听见没?让你出去拿快递啊!”
被拍到的宋栩一脸晦气,不耐烦起身:“大叔,这是呆萌!呆萌啊我去!”
不大声说话不行,保安大叔耳朵也背,并且固执己见。只要不换网名,他下次花眼,还敢这么叫。
“知道了知道了。”保安大叔笑眯眯的,“下一个,小狐狸出来拿快递。”
“小狐狸又是谁?”大家又开始猜网名环节。
最后只有正主成功认领。
“那明明是小孤独!”倪倩脸色涨红,也跑到门口。
保安大叔念了一串正常的名字,一皱眉头:“皮皮抽,这什么怪名字?”
班级爆发出欢快的笑声,将一个刚从后门进来,摸不着头脑的男生推了出去:“说你呢体育委员。杨谦,你买了什么好东西?还不去把你的‘皮皮抽’拿回来!”
哪怕周五周六要月考,但笑了这么一场,大家一点也不焦虑了。
姜心在笑声中回头,后桌的位置还是空荡荡的。
新的一周开始,程思樾依旧没来上学。
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姜心背着书包回家,饭桌上,姜明诚见又是她一个人回来,问起程思樾。
乐观的覃女士倒不怎么担心,她对这个女儿,从小就是放养式的,擅长自我宽慰:“或许是想通了,回她爸爸那去了。”
其实这个猜测也不无可能,程思樾随心所欲惯了,没人能管得住她。
每当这时候,姜心就觉得格外不是滋味,默默埋头,扒拉米粒进嘴里。
覃阿姨对她都比对程思樾好。
虽然上次程思樾捉弄她,但姜心并没有生气。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无意间,成了个抢走别人妈妈的坏人。
心上沉甸甸的,她不喜欢欠人家东西。
或许程思樾讨厌她是对的。
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姜心抬头,透过反光的窗户,隐约看着外面黑沉的天空。
看上去要下雨了。
今晚天气预报有强降雨,不知为什么,每次下雨天,姜心总觉得不安。
晚上十一点。
大雨准时而至,酣畅的雨声中,家里人都入睡了。
姜心一般十点半睡觉,今天推迟了半小时。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一声惊雷,姜心捂住耳朵翻来覆去,心上记挂着事情,再也睡不着,干脆起身去拉帘子。
她们家房子在三楼,附近都是老洋房风格,人不算多,绿化倒是茂密。
姜心散着长发站在飘窗前,视线投出去——
被雨水染得朦胧的路灯灯光下,她看见一道熟悉人影,并不清晰。
眯起眼睛,细细辨认一会。
终于能确认。
是程思樾!
姜心心跳砰然,身子前探些许。
楼下,女生没有打伞,整个人清瘦利落,像一滴墨,几乎融在夜色里。
程思樾穿着一身墨绿色挡风衣,帽檐遮挡住女生部分眉眼,孤单寥落,仿佛靠在被世界遗忘在角落。
如果不是姜心恰好来拉帘子,或许这个夜晚,都不会有人再发现她,安静站在雨中。
她似乎只是回来看一眼就走的旅人。
“程思樾!”
心脏快跳出来时,楼下女生转身离去之前,姜心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距离很远,雨声杂乱,姜心不确定对方是否听见。
成片黑暗的建筑中,三楼处唯一亮起暖色灯光的窗口,女孩子的声音在零落雨水中,显得不那么清晰。
然而程思樾确实听见了。
诧异转头,不可思议望了一眼。
身后楼栋林立,女生大胆推开飘窗,半跪在窗台上,高高扬起手臂。
玻璃外,程思樾注意到,她的头发没有像在校园里一样规整约束起来,蓬松而散落,长发大半垂在浅蓝色的睡裙胸襟前。
玻璃内,姜心见她回头,手臂指向门的方向。
程思樾停站在原地,眼眸在半昧的夜色中短暂明亮,一闪而过的错愕。
好奇怪,明明隔得那么远,她却仿佛看见女生脸上毫不掩饰的欣喜。
见她停下,姜心无声庆幸,今夜过来拉窗帘。
她信守承诺归来,却发现世界无人在等待她。
该多么难过。
然而不等姜心拿着伞下去开门,楼下女生已经像一道沉默影子,淋着雨,不再停留,径直远去。
姜心愣了一瞬,以为是程思樾没理解她的意思,飞快转身跑去书桌,拉开抽屉,取出关机的手机。
她手指慌乱按向开机键。
“嗡——”
程思樾手指冰凉,兜里手机不停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