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墓园的卡宴里,驾车的男士多次侧目留意副驾的人。
渐渐地,白衣男生的PTSD急性发作终于结束,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也不再发抖。好一会儿,他抬腕把散落在脸庞的长发、慢悠悠拨到耳后,又拿下盖在身上的深灰西装叠好,放在膝上。
司机这才轻声细语:“好点了?”
“……见笑,刚才一台小小的无人机都能把我废了。”
年轻男生自嘲道。他鸦羽般的睫毛垂下,在略带混血的精致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有跟他们好好道别?”
“现在我应该没有资格与他们葬在一起了吧。我在民用区买了块墓地,墓碑上不要刻字。”
闻言,司机抿紧了嘴角。
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唐首席,上头已批准把你暂时转岗到综合大学工作一年。回归社会,也能让你更好地调适身心。”
几乎等同于流放或圈养,只能给他找个待遇好点的。
“既然是这样,头衔,就不要再加了。”
年轻男生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像小猫一样乖巧。又问:“哪所大学?”
司机似乎还在脑海里搜寻合适地方。
唐晔瞟过路灯柱上的H市标志,随口说:“H大呗,听说收入不低还有房子。”
“那种破人才公寓你也看得上。”
“一个人啊,不过两尺即可埋骨。”
随着行车的摇晃,唐晔缓缓合上眼。他这要求不过份,他们办得到。
明明灭灭的路灯勾勒他精致的五官,让司机不由得侧目。
下车时,司机千叮万嘱,声音也变得柔和:“听话,记得按时吃营养素。有事马上来电。”
唐晔转回去,委委屈屈:“我那天心脏不舒服,手抖打翻了一整管药,都脏了。你能给我多开一管吗?”
“哪种?”
唐晔小声求他:“……就你给我的白色药片,咖啡色管子那种。”
司机一滞。唐晔要的是压制突发躯体化症状的镇定剂,过量服用会有生命危险。
他只好斟酌:“我等下让人送过来,记得这药不能过量。”
“知道了,陈医生,谢谢。”
唐晔背向他,挥了挥手告别。
可耳旁再次响起金属片破空的嗡嗡声,还有早就回荡在耳中的“你早该死了”。
一阵心悸又袭来。他扶着路边的树,忍受着恶心和眩晕,还有几个路人怕遇到麻烦似的躲闪眼神。
那张被褐色长发再次掩盖的苍白发青的脸上,反而暗暗浮现一丝笑意。
凭疾病和几分演技,如他所愿终于获得一年时间的暂缓。
他也只给自己一年。
刚才在那墓园的一个H大学教授的追悼会,提及那高校的凝聚态材料研究所,以及丢失的用于无人机外壳的材料。
那只按在心脏上的手也慢慢放下来。
查清事故原因,让神盾计划重启。哪怕他有可能再也等不到。
死,也要死得有交代。
*
过了两星期。
周一早上,何嘉南踏进总部综合行政大楼。等下陪同李师母,办理最后一些手续。
这活儿落他头上,是因为李教授的十名学生都被隔离调查。
曾所长从一堆每天都微死的牛马当中,选一只看上去精神些的。帅哥作陪去安抚家眷,不显学院冷淡嘛。
其实也应该的。李师母常来研究所给丈夫送餐食、偶尔到隔壁课题组串门子,学生没少受她照顾。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何嘉南先去一楼尽头的洗手间。可刚刚踏进门,马桶间传来阵阵干呕声。
他轻轻敲了两下薄木板门:“您怎么了?哪不舒服吗?”
里面的喘息渐渐缓下来。
他又问:“需要帮忙吗?”
又起码大半分钟,里面终于有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没事了……谢谢。”
这声音很年轻、却似曾相识。
包括这一幕,就像唐晔十年前突发阑尾炎时一样。
何嘉南不由得一拧眉毛,想破门而入——
又放松下来。
应该是认识的人,但一下子还真没听出是谁。
他再劝:“要不你先在走廊椅子上稍坐坐?”
里面的人似乎好转些许:“好的,谢了。”
何嘉南正想再说什么,李师母已打来电话,说她到了人事处门口。
他叮嘱里面的人“注意安全”,来到大门口又让保安留意那头的洗手间、怕有人晕倒,就匆匆迎上师母。
保安大叔走进洗手间时,只见一位年轻人正在洗手,神色也没什么异常,就常见的精瘦帅气的混血小伙儿模样——H市靠近北国边境,几百年来通婚者众,街上白皮棕瞳的混血儿多得很。
大叔再看几个隔间门也都开着、或没上锁,有一个刚冲完水。便问这小伙子:“刚听说这儿有个人快晕倒了,看见吗?”
闻言,那人抬起头疑惑道:“晕倒?不知道哇,进来时就我一个人。”
又用水梳了一下棕色短发,显得更老成些。
保安大叔见他面生,职责所在:“贵姓?哪个学院的?”
小帅哥眉眼弯弯,笑出小虎牙:“我姓唐,刚来报到的。哎大叔,请问人事处怎么走啊?”
他轻轻一笑,多亏了那些镇定剂。
*
何嘉南陪着李师母,在人事处拿了表,跑了整栋大楼办完所有手续。
最后一步是回人事处交资料。见师母脸色不佳,他便代为送过去。
电梯里,几个女生嘻笑着:
“计机学院来了个小帅哥,建模脸,刚在人事处那儿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