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寒假,他与唐天两人,为唐晔的去向而动过手。
他这好学生18年来第一次与人打架——他差点把未来歌星的耳朵打聋;而唐天也差点刺瞎他一只眼睛,用的还是唐晔的容身之所角落里、开裂的无人机叶片。
因此事,他也主动放弃了清北的保送。唐天也没有实证,G市一中睁只眼闭只眼,没有入处分,他还有机会正常参加高考。
后来就没怎么听到过这位唐家二少的消息,只听钟小琳讲过后来这人一边学音乐、一边满世界把唐晔翻了一遍,最后在国外出道成为摇滚歌星。
——大概这是唐天在另一条道上的顶峰相见吧。只要够出名,总会被弟弟看见。
何嘉南看向唐晔——团宠左右逢源,完全没看电视。
他心生胜利的喜悦:呵!至少唐晔就在他眼前。看这样子,唐天连唐晔在M国念书的事也不知道。
是个访谈节目。
屏幕上,唐天漂染成棕色头发,在歌手中不算出格,甚至有点像唐晔的发色,只是两兄弟的脸型五官差得很远。
此时他向这网络平台的主播,介绍这首新歌的创意:「其实不是我自己的故事。」
主播发问:「是写给你以前在网络平台上提到过的‘那一位’吗?」
唐天摇头:「不是写给他的,是替他写的。这也是有一天,我突然get到了那人当年的心情。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永远自己扛着的情绪……如果有一天他讲出来,大概就是歌里的样子。」
主播:「我们粉丝与你一样期待,这首歌被‘那一位’听到时,他会如何呢……」
然后,画面切换成这首歌的MV,副歌部分:
「明明很痛/只笑着说没死/看向镜子/是谁的样子……」
——明明对唐天没什么好感,听到这段,何嘉南却有想流泪的冲动。
这人玩音乐是有一手。
但要是有人以为他与弟弟感情很好,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也不知他刚才说get得到唐晔想什么的话里,有多少自欺欺人的成分。
他压下心绪再次看向唐晔,交际花似的依然充耳不闻。
却无端让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墓园里对着陈潮君那位“同伴”叫名字的场景。
孙哥看何嘉南喝得猛,又塞了一把牛肉串给他,说“忙得无精打采的,赶紧补补”。
他连忙推却:“晚上和我老爸吃了饭再来的,他出差过来,顺便见个面。”
孙山只知道他是G市人,父母也是教师:“那老爷子就回去了?”
他随口笑道:“我爸忙得很,有空见我,我都得喊谢主隆恩。”
又大口灌酒。反正今天忙了大半天,明天周日总不会再来事;有事,就说我死了……喝着喝着,眼前的人影渐渐矇眬起来。
月色渐暗。
转瞬,却听见理论物理系的小徐隔了小半张桌子,像喝多了似的哇哇怪叫起来:“何嘉南,你爸是何西?”
整张桌子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何嘉南。
何西是国内著名的理论物理学家,与恩师的洪·何学派是其中一个重要分支,这几年一直是自然科学部前十的名人;去年还因对暗物质的本质提出独到见解而提名诺奖。
还是个“网红”:55岁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相貌堂堂,与官媒某知名主持人搭档过青少年物理课堂,因生动有趣能接梗,在年轻网友中出了圈。
“你爸是何西?!”
“不说不觉得,一说还长得挺像啊。”
全部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
何嘉南的脸涨得发热,手里的牛肉串差点掉落。
一直以来,他离家三千里、刻意隐瞒自己的家庭背景,就是为了避开长辈的光环,要独自闯出一片天地。
谁不知道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但谁一出生就成神?
选择了与父亲完全不同的行业,就在自己羽翼还未成熟、每日为学术为实验、为教学为科研累成狗、上有凶猛Boss不分昼夜、同门师兄独力难扛、下有师弟妹嗷嗷待哺、偶尔想躺平又被众望所归的目光逼得像个夸父那样、只能不停狂奔之际——
血缘身份现在就被公开。
不用说,都是因为唐晔这人在哗众取宠罢了。
他不由得向这儿唯一知情人吼道:“谁让你告诉别人的?!”
——刚才,唐晔说起:“下午在门口见到何嘉南的爸,我当然认识啊,他爸是谁谁……”
此刻面对何嘉南因愤怒还是喝多了、而憋得通红的脸,唐晔几乎下意识地说了句:“对不起。”
又急急解释:“真的抱歉,我不知道你没告诉别人,只是觉得有这样的父亲是种荣耀……而且,今天提起你,何叔满面红光,以你为荣。”
楚楚可怜的声调,让身边的方凯不禁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臂,正想帮着说两句话。
让你装!
看到这些小动作,更为怒火中烧的何嘉南,站了起来蹬蹬蹬几步就跑到唐晔身边,快得连想阻止他的小王也没来得及拦住。
他又一把把唐晔的手臂扯了过来——
却极为呵护地捧在胸前:
“那你呢,唐晔?你会以我为荣吗?”
呃?周围几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他刚刚那脸色,我以为他喝多了要揍人?
趁这时候,何嘉南久经运动锻炼的体魄还是占了优势,在唐晔与方凯之间硬挤出一条缝。
然后像只大狗狗一样赖在唐晔怀里,说话的声音虽软、却丝毫没收着:“你告诉别人何西是我爸,就不怕我告诉别人,何西早就把你当成自家孩子?”
啊?周围的人更加反应不过来。
“何嘉南,你发乜酒颠?”
唐晔不装时,声音清冷慵懒,况且南国方言的发声音域本就偏低沉,此时这话一出口,像小兽低吼的威胁。
对呀,你会演戏,我会撒酒疯啊。
何嘉南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把下巴抵在他胸前、仰视着唐晔的某大型动物,心里得意洋洋,凑得差点贴着脸,又迷糊说着:“兄弟之间,唔得咩?”
同样低沉的南方语调,却天真软弱得让人无法抗拒。
我俩之间,不可以这样吗?
他还要环着唐晔纤细的腰、手掌轻轻一下一下地拍着唐晔的背。
就像十年前在G市一中校医室的那个午后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