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南拿回手机,边走回公寓,边与一个医学院的朋友发微信。
张婷:「……你说他听到像无人机那种声音之后……」
「这很典型啊,很符合创伤性应激中‘触发点’的典型表现,伴随急性焦虑发作。」
Ho:「前一段时间不是因为那个社会新闻嘛,我才知道“躯体化”,是那个不?」
张婷:「听你说,是有点像。」
Ho:「而且我觉得他整个人吧,很累,但又不知他在忙什么,我不知怎么说,就好像眼神里啥都没有似的」
「他高中时虽然也不壮,但感觉没有现在这么瘦骨嶙峋的」
「对了!他不舒服时,我和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是心脏病发作,但后来送到医院竟然说他是肠胃炎。还有!点滴的名字我现在想起来了,第一个字是‘地’字,但是关键这个药名,没有出现在药单上」
张婷:「□□?」
Ho:「我不确定,这是什么药?」
「还有,我就问问,我们这年龄,有人会不想照镜子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好半天才捣鼓出来。
张婷:「你观察到的‘累’和‘眼神空’,很像长期高压或创伤下的耗竭状态,伴有可能的解离倾向——就是意识与身体、与当□□验‘断开连接’以自我保护。体重明显下降也是长期应激反应的常见躯体信号。」
「□□是用于抗焦虑、镇静的啦,倒是对症」
Ho:「那怎么办?要怎么治?」
张婷:「要来找我吗哈哈!」
Ho:「他的朋友里就有个心理医生。」
张婷:「那不行,专业伦理严格禁止为亲密关系者进行咨询或治疗。那位同行如果这么做了,是严重的违规啦。」
何嘉南发送了一条「所以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心理医生用药物、或者催眠来控制了那人」,却又秒撤回。
还是先与朋友说声「谢谢」。
可张婷似乎看到了,她答道「哈哈哈哈,你以为这么简单啊?」
她又用语音发来一堆解释,反正就是把何嘉南脑海里、从小到大看的“移魂大法”到科幻电影,这些可能性全都打破了——
「我们这行的共识:人格结构无法被外力重塑」。
何嘉南摇摇头。
把陈潮君当成恶毒反派、把唐晔当成可怜无辜小绵羊的可能性,似乎被科学逻辑掐灭。
但PTSD和躯体化得到了验证。
他想了想,又问朋友:「那如果他有这毛病,我能怎么做?」
张婷:「能做的很简单也很难:真正理解他要什么,并给予支持。」
「我说难,难就难在很多心理疾病会把身边的人拖垮,你一定要先保证你自己的身心健康。」
「具体的话,除非他主动提及,别问他“你发生了什么”。」
Ho:「如果我提到我们高中时好玩的事,他也会僵硬呢?」
张婷:「你觉得好玩的事,他真的是这么想吗?」
何嘉南一时静下来。
张婷后来又发过来「避开触发点比如你说的无人机声音、如果那人突然发病你该怎么引导」之类,蛮多的。他保存成文本,又截了图,以便随时调用。
周一中午,何嘉南上完课、在饭堂遇到唐晔与计机学院的几名研究生一起用餐。
他打了招呼,坐在旁边的席位。看着唐晔言笑晏晏,除了吃东西很慢,其他与别的男生并无二致。
别人吃完后,唐晔也顺水推舟与他们一起回去计机的大楼。
傍晚何嘉南给他发信息:「一起吃晚餐?」
唐晔懒洋洋回复:「工作。」
可他去饭堂时,却看见唐晔与方凯又一起爬到六楼的金日餐厅。
Ho:「工作?和方凯一起叫工作?」
( ):「是小何老师你自己说的,与方老师在一起的时间不算休闲时间。那不就是工作吗?」
——这家伙,连微信名字也不愿好好取一个。
Ho:「既然是工作,加我一个。」
他开个玩笑,铁定被拒绝。
():「来吧。」
呃?有点出乎何嘉南的意料。
过会儿,唐晔还发来了语音:“方老师也请你一起过来。”
方凯不就觉得他何嘉南不敢去吗?他就去。
他还真就把刚刚打好的饭给了刚进饭堂的小师弟,然后也爬上六楼。
两人见何嘉南进来,点头打招呼坐下。
也就聊聊各自的留学生活,除了骂各自的吸血白人BOSS、租房又怎么给老外为难,又说说流行歌手的演唱会现场、讲讲打工了多久才买到一季的NBA球票等等。又适时地问何嘉南,前几年国内的一些流行元素。
唐晔说起两年前他读硕的城市终于有了第一家波波奶茶时,他组织了合租的几人靠炒奶茶赚了快五位数美刀,眉飞色舞。
方凯在大笑,是前几年珍珠奶茶登录彼岸后的年轻留子一大特色,只是他不需要为这点钱折腰。
何嘉南知道别说两年前,十年前的唐晔就不是这种经济水平。以唐晔的手笔,高低给整个类似于饿了么美团等平台。
可就着这样的笑颜,他却无法拆穿。
唐晔说起等下还要回研究所:“最近老钱在组织个新项目,我努努力想加进去。”
方凯顺口问:“什么新项目?”
唐晔偷笑:“不告诉你。”
吃过晚饭,临别时方凯才拿过手里的大纸袋:“昨天见你衣服单薄,下了单今天才送过来。”
打开是个常见的经济品牌的羽绒服,倒是大学年轻教师学生普遍经济能力承受的标准。
何嘉南悄悄搜索一下,这周刚好打折999元,不足四位数。呵!
唐晔笑笑推托,方凯说:“你也不用客气,前些天你送我的钢笔也不便宜。”
算得那么清,稍有点割席的意思。许是还真的被昨晚何嘉南那一招吓到了。
既是这样,唐晔也笑笑:“那我就笑纳了,这顿饭我请客。”
方凯推托:“这怎么好,朋友间吃个饭,我们AA吧。对了昨天的餐费每人是多少?”
平时他们聚会吃饭都是AA,就算是醉倒了,下一天也会尽快归还结账人。主打有来有往才有得长久。
唐晔:“昨天的食材都是小何老师买的,这顿饭我请吧,你们别说了。”
到了楼下,方凯的凝聚态材料所在另一个方向,也没打算再送美人。
唐晔在棒球服外面,套上那件新羽绒服,当是谢过方凯费心。
中规中举的浅棕,平平无奇的设计,客客气气地道别。
唐晔转身就走,也没再挽留些什么。
何嘉南暗暗开心:Plan A之路彻底废弃,根据刚才他俩说话完全舍弃外语来看,现在就算唐晔求着与方凯开房,方凯都不敢去。
他追了两步,与唐晔并肩而行:“唐晔,你怎么也不跟我说说你留学时的事。我都没去过,那些好玩的你可以多跟我讲讲的。”
至少看样子,这些话题不会引起他一丝一毫不快。
唐晔走在前面,凉凉说着:“假的。你要听,我可以再背一遍。”